人們的怒火已經被徹底點燃,彷彿下一刻就要直奔仙蹤駐地,跟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不過人群之中倒是也還有冷靜的。
比如……
白狼城的狼刑。
他看向莫潛淵,抱拳拱手。
「莫前輩。」
隨著狼刑的聲音響起,莫潛淵擡手虛壓。
眾人的議論聲逐漸平息。
狼刑開口:「這仇,我們是肯定要報的。」
「但……」
他表情複雜,目光在場中眾人身上流轉一圈過後,方才開口:「恕我直言。」
「無論是十大魔宗,還是我白狼城和血雲舵。」
「經歷了此前的戰鬥,損失都已經超乎尋常。」
他看向血雲舵的歐陽兆,開口:「我和歐陽兄統計了一下,我們白狼城和血雲舵的損失已經超過了總體力量的半數。」
「幾乎逼近六成。」
「這還隻是單純的數量方面的損失。」
「若是算上戰力的話……」
他嘆了口氣:「我們門中精銳幾乎折損了九成以上,再加上太上長老的身死……」
「真正的損耗,至少在七成……不,八成以上。」
「也就是說,我們隻能發揮出全盛時期不過兩成的戰鬥力。」
狼刑深呼吸,看向在場眾人:「各位的情況,和白狼城血雲舵也都大差不差吧?」
「這……」
眾人的表情逐漸變得複雜了起來。
正如同狼刑所說的那樣,他們也確實如此。
此前的大戰對他們的損耗實在是太大了。
這已經不是他們不承認就可以無視的了,事實如此,打腫臉充胖子對他們可沒什麼好處。
莫潛淵沒有開口,他似乎看出了狼刑還有其他話要說。
而事實,也恰恰如此。
狼刑開口:「我們實力受損隻是一方面。」
「這段時間我派人觀察了一下太上宗等各大仙宗的情況。」
「此前的戰鬥對他們確實有所損傷,但和我們相比,這損傷約等於無。」
「這且不說,關鍵是他們這段時間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自身的勢力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發展。」
「我絕對不是在漲他人志氣滅了自己的威風。」
「這是事實。」
「到目前為止,太上宗等仙宗的戰力,至少已經達到了此前的三到五倍以上!」
「尤其是年輕弟子的戰力……」
狼刑嘆息道:「此消彼長之下,就算是我們聯合起來對一個仙宗出手,也未必能夠拿下。」
「當然了。」
他看向莫潛淵:「莫前輩這等仙路第三步大能出手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可話又說回來。」
「仙路第三步的大能,可不僅僅隻是咱們這邊有。」
「仙宗之所以能夠被稱之為仙宗,就是因為他們擁有著堪稱恐怖的底蘊。」
「他們的仙路第三步強者或許並沒有莫前輩這般出手次數不受限制,壽元也沒有任何問題的優勢。」
「但問題是,人家數量多啊。」
「真到了要滅宗之時,我們這邊又出動了仙路第三步的強者,他們那邊怎麼可能不動用宗門底蘊?」
「我白狼城和血雲舵的那位太上長老,此前可就是因為這種情況而隕落的啊。」
「還有!」
他的表情越發的複雜了。
「我聽說玄武宗太上宗等宗門最近一段時間成立了一個叫什麼仙宗聯盟的組織,這可不是仙盟那等隻負責制定規則,維持自身統治地位,而並不會理會成員死活的鬆散組織。」
「我也不清楚仙盟為何會不對這個仙宗聯盟加以約束。」
「反正不管怎麼說,他們的仙宗聯盟辦的風風火火。」
「加入聯盟的各大仙宗完全就是同進同退,任何一個宗門出了事情,其他宗門都會聞訊而來。」
「牽一髮動全身。」
「也就是說,隻要我們敢對跟我們有仇的這些宗門之中的任何一方動手,就相當於同時招惹了三十幾個宗門。」
「其中,還包括了兩個頂級仙宗。」
聽到這裡,眾人的表情已經一個比一個複雜了。
狼刑卻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他看向莫潛淵以及在場的絕大部分人。
「莫前輩和在場的絕大部分人都未曾親歷過此前的兩場大戰,對於戰鬥上的具體細節,自然也是不太清楚的。」
「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大家。」
「此前的兩場大戰之中,我們之所以會輸,一方面是因為各大仙宗的聯合,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因為一個人。」
話說到這裡,鐵元,陰九幽,莫無生三人臉色驟變。
他們同時想到了那個來自下界的可怕年輕人。
「楊天!」
幾乎異口同聲,三人吐出了這個名字。
這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莫潛淵皺眉:「楊天?」
狼刑點頭:「對,楊天。」
「此子的恐怖……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意料。」
「大戰爆發之際,他不過仙路第二步第二階,臨陣突破,使得他的修為踏入了仙路第二步巔峰,憑此……」
「竟幾乎完全壓制了身在仙路第三步巔峰的獨孤元稹長老。」
「若非最後他力竭……」
狼刑深呼吸開口:「甚至有可能用不著太上宗的玄玉上人出手,獨孤元稹長老就有可能死去。」
莫無生補充道:「狼兄說的不錯。」
「我們進攻玄武宗的一戰之所以失敗,也是因為這個楊天。」
「他以仙路第二步巔峰的修為強行跟立足仙路第三步的馮兄戰鬥,最終馮兄靠著大衍魔宗秘法召喚出了堪比仙路第三步巔峰的存在,居然也被這小子給擊潰了。」
「他的可怕,遠超我們的想象。」
「不光如此。」
狼刑說:「據我所知,玄武宗等仙宗的聯盟之所以建立起來,也有這個楊天的功勞。」
「我們的戰力如今本就比不上各大仙宗,再加上這個楊天……」
「不誇張的說,若我們出手,必死無疑!」
「若莫前輩沒有其他的計劃,恐怕此事……我們還真的需要從長計議。」
狼刑的聲音落下,整個大殿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月光透過千月毒潭上空流轉的七色毒瘴,在主殿內投下變幻不定的詭譎光影,映照著每一張或陰沉、或憤怒、或凝重的面孔。
眾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先前高漲的復仇火焰被狼刑一番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澆滅大半,隻剩下不甘的餘燼在眼中明明滅滅。
陰九幽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莫無生臉色鐵青;鐵元周身屍氣翻湧不定。其餘魔宗新任宗主們也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力與苦澀。
狼刑說的,句句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實力差距,此消彼長,聯盟之勢,再加上一個可怕的楊天……每一條都像冰冷的鎖鏈,纏繞在他們脖頸上,越收越緊。
難道這血海深仇,就隻能這樣咽下去?
難道魔宗傳承,真的要斷送在他們這一代?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在了主位之上。
大衍魔宗太上長老,如今的宗主,莫潛淵。
這位仙路第三步巔峰的強者,自始至終都閉目端坐,如同毒潭深處最沉寂的玄冰。直到此刻,他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深處,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暴怒或挫敗,反而是一片幽深如古井的平靜,平靜之下,卻湧動著令人心悸的、更為深沉的東西。
他並未直接回應狼刑的話,也沒有斥責眾人方才的衝動,隻是用那低沉嘶啞的嗓音,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壓在大殿的空氣之中。
「狼刑長老的分析,很對。」
莫潛淵首先肯定了狼刑的判斷,這讓下方眾人有些意外。但他話鋒隨即一轉。
「對,卻也不全對。」
「因為我們看到的,隻是玄武州一隅,隻是仙魔兩道擺在明面上的較量。」
莫潛淵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玄鐵鑄就的扶手,發出有節奏的、彷彿心跳般的叩擊聲。
「仙宗聯盟?同進同退?再加上一個深不可測的楊天……」
「的確棘手,但他們的聯盟,終究局限於所謂正道,局限於那些沽名釣譽、條框繁多的宗門。」
「而我們……」
他微微擡頭,目光彷彿穿透了殿頂,穿透了千月毒潭的毒瘴,看向了更遼闊、也更黑暗的遠方。
「我們的同道,可不僅僅在玄武州,更不僅僅局限於『魔』這個字眼。」
大殿內落針可聞,眾人屏息凝神。
莫潛淵的聲音繼續流淌,帶著一種古老的、蠱惑人心的韻律。
「瀛洲很大,非常大。」
「五大部州,四聖州浩瀚無垠。」
「仙道昌隆?」
「這是事實。」
「但!」
「那也隻是水面之上的浮光掠影,水面之下,有多少存在,因各種緣由,不見容於所謂正道,不見容於現有秩序?」
「他們或隱於荒澤大淵,或藏於市井紅塵,或乾脆……就站在光明的陰影裡。」
「散修巨擘,因奪寶、理念、私仇被仙盟通緝,惶惶不可終日;古老遺族,被仙宗勢力擠壓生存空間,心懷怨懟;某些修鍊路數偏激、被斥為邪道的宗門,也在苦苦掙紮;甚至……一些仙宗內部,難道就鐵闆一塊,沒有利益傾軋,沒有懷才不遇,沒有心生魔念之人?」
「這些,都是潛在的同道。他們擁有的力量,加起來,恐怕遠超你我的想象。」
莫潛淵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詭譎的弧度。
「我們的確受損嚴重,正面抗衡仙宗聯盟,是以卵擊石。」
「但,為何要僅僅依靠我們自己的力量?為何要局限在玄武州這一隅之地?」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眾人,緩緩吐出自己的計劃。
「合縱連橫!」
「團結一切可以被團結的,遊離在秩序邊緣,對現有格局不滿,或與仙宗聯盟有舊怨新仇的力量。」
「整合,收攏,擴張……」
「用一切可以想到的辦法,提升自身,尋找同道。」
「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這些散沙般的力量看到希望,看到利益的契機。」
「直接攻擊仙宗,目前不智。但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滲透,分化,暗助,交易,許以重利,共謀未來。逐步編織一張大網,一張覆蓋整個瀛洲暗面的網路。」
「當這張網足夠堅韌,足夠廣闊時……」
莫潛淵沒有說完,但眼中一閃而逝的寒光,已說明了一切。
大殿內眾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種混合了野心、希冀與殘酷的光芒。狼刑若有所思,緩緩點頭。陰九幽舔了舔嘴唇,莫無生握緊了座椅扶手。
但隨即,有人提出了現實問題。
「莫前輩謀劃深遠,我等佩服。」
「可如何聯繫?如何取信?我們如今勢弱,拿什麼去吸引那些潛在的強者與勢力?」
莫潛淵似乎早有預料。
「放心。」
「這段時間,我已經在暗中聯絡了一部分人。」
「過陣子,我就會將他們邀請入大衍魔宗共商大事。」
「至於取信……」
莫潛淵冷笑連連。
「需要嗎?」
「仙宗可以給他們的,是惶惶不可終日,是如同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是有今天沒明天的躲藏。」
「但我們能夠給他們的……」
「是整個瀛洲!」
「我相信,不久之後的談判,會有一個非常不錯的結局。」
「而隻要有了這些人的加入,剩下的那些人……」
「還愁不會加入我們的陣營嗎?」
眾人聽到這話,眼中激動之色更加濃郁。
顯然,莫潛淵的計劃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同。
莫潛淵看向狼刑。
「狼長老可還有其他的問題?」
狼刑高懸著的心也重新放回到了肚子裡。
他沒問題了。
此前之所以說了那麼多,無非就是因為他非常清楚此前他們到底面臨著多大的問題,也清楚仙宗那邊擁有著多麼巨大的優勢。
他擔心莫潛淵也和在場的那些宗主一樣是一時腦熱,隻單純的聯合在場眾人以及背後的勢力就跑去跟仙宗那邊硬碰硬。
這……
跟作死也沒什麼區別。
現在既然莫潛淵有一個行之有效的計劃,他自然也就不擔心了。
收回思緒,狼刑沖著莫潛淵抱拳拱手:「我沒問題了。」
「一切,全憑莫前輩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