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皇太後有過什麼交代?
下朝後,又被父皇叫到勤政殿議了近一個時辰的事,胥子澤走出殿門時已經是午時初。
日頭正烈,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他擡手略遮了遮陽光,便見自己的貼身侍衛清風快步上前,利落地行了個禮,低聲回稟道:「殿下,方才七月往宮裡遞了消息,說安平郡主找您有事,瞧著似乎有些急切。」
「哦?」胥子澤聞言,眼前驀然一亮,多日來的些許陰霾彷彿被這消息一掃而空,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心中暗忖:這丫頭,總算開了竅,知道主動來尋他了。
回京就那麼急切地想見他,想想他就高興,更是恨不得此刻丫頭就在他眼前。
他心情頗佳,當即吩咐道:「本殿下先直接過去瞧瞧。清風,你即刻去醉仙樓,叫他們送幾樣招牌菜到郡主那兒。」
沉吟片刻,他腦中飛快掠過上次一同用膳時,她筷子落得最勤的幾道菜,聲音裡都帶上了幾分輕快,「嗯……要那道功夫菜雞茸金絲筍;口袋豆腐也要;清蒸鱸魚務必選最新鮮的;再來一個她上次贊過的糖醋排骨……」
「是!屬下記下了。」清風垂首應道,將幾道菜名在心中默念一遍,正欲轉身去辦,卻又被胥子澤叫住。
「等等,」胥子澤補充道,「還有糖蒸酥酪和豌豆黃,記得去鳳鳴齋買最新制的,一併儘快送去。」他想著她嗜甜,吃到這些時眉眼彎彎的模樣,語氣更柔和了幾分。
「是,在下明白了。」清風面上恭敬應下,心中卻暗自叫苦不疊。
鳳鳴齋和醉仙樓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西,這「順帶」二字談何容易?簡直是南轅北轍。幸好殿下身邊不止他一個得用的人,可以分頭去辦,否則真是要跑斷馬腿,累煞人也。
待到了郡主府,見了面,胥子澤滿心以為是要二人單獨相處,卻見靈兒也在。
靈兒見了他,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在他面前本就拘束得很,再看他那一副眼裡隻有自家姐姐、幾乎容不下旁人的模樣,更覺不自在。
又聽姐姐說要去後園假山那邊說話,她覺得無趣得很,立刻尋了個借口:「靈兒不去了,我…我回去看看母妃。」話音未落,便像隻靈巧的小鹿般,轉身溜走了。
「熙兒,」胥子澤看向景春熙,欲言又止。雖覺得這大中午的日頭正毒,在外頭轉悠未免炎熱,但轉念一想,或許是丫頭長大了,懂得了些風花雪月的情趣,特意尋個僻靜處與他獨處?
如此一想,心頭不禁又漾起幾分暖融融的期待。
「熙兒,」他見左右侍從都默契地退遠了些,四下無人,這才又低低喚了一聲,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孝康哥哥,」景春熙卻並未沉浸在這份溫情中,她神色間帶著一絲探究,引著他站到假山前約莫兩丈遠的一條幽靜小徑上,擡手指向那嶙峋的假山,「您之前說,這整座院子是先皇親賜給嫻德公主的?後來公主和親,皇太後又親自懇請廢帝,保留了這座府邸,是嗎?」
「是,確是如此。」胥子澤老實回答,目光順著她纖細的手指望向那座看似尋常的假山,心中卻不明所以,不知她為何突然對此地產生了興趣。
「那……皇太後她老人家薨逝之前,可曾單獨與您有過什麼特別的交代?尤其是關於這座宅子的?」景春熙又問了一句,語氣認真,那雙明亮的眼眸緊緊盯著他,指向假山的手依舊穩穩地舉著,沒有絲毫放鬆。
「熙兒……是發現了什麼不尋常之處?」胥子澤此刻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景春熙今日找他,恐怕並非隻是為了談心那麼簡單。
他神色一凜,收斂了方才的旖旎心思,也認真起來,順著她的問題仔細思索。
「皇祖母臨終前……」他微微蹙起英挺的眉頭,眼神緩緩眯起,努力回溯著那段沉痛而模糊的記憶。
那時他還年少,且處境艱難,許多事都籠罩在迷霧之中。
景春熙深知他一旦陷入深思便是這般表情,於是耐心地靜立他身旁,並不出言打擾,隻默默等待著。
「皇祖母極疼愛皇姑姑,幾乎視若珍寶。」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沉痛,「姑姑不幸薨逝在和親路上後,她老人家悲痛欲絕,太上皇不在後幾乎一病不起。對此地更是看得極重,曾當著宗室眾人的面放話,說誰敢動這座公主府的一草一木,便是要她的老命……」
他睜開眼睛,眸中閃過一絲對往事的憤懣與譏誚,冷聲道:「這也是後來廢帝雖昏聵,卻始終不敢將這宅子另行賞賜或處置的根本原因。」
景春熙默不作聲,隻悄無聲息地靠近他一步,擡手細緻地替他理了理有些弄皺的衣襟,臉上依舊是一副安靜聆聽的模樣。
誰料,這細微的體貼動作卻彷彿觸動了他心中某處柔軟,胥子澤忽然伸出手,輕輕將她攬入了懷中。
他的下巴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皇祖母薨逝前,彌留之際,曾強撐著精神,向當時假裝侍疾在側的廢帝提了一個要求……就是讓他務必開恩,將我放出宮去,並……並派遣得力人手,『安全』地護送我返回嶺南封地。」
他特意加重了「安全」二字,語氣中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悲涼。
就是這麼護的?這句尖銳的疑問瞬間湧上景春熙的心頭,但她看著胥子澤此刻流露出的脆弱與恨意,終究沒有問出口。
想到他自幼便被迫離家,作為質子被囚禁在深宮之中,戰戰兢兢地長大,好不容易等到太後的遺言,那狗皇帝卻如此陽奉陰違,所謂的「護送」竟近乎流放。
身邊連個得力的心腹都沒有,竟是讓他跟著那些押解犯人的隊伍一路顛沛流離地回去的……
也是他命大,緣分也讓他遇到了自己,景春熙的心口便像是被針狠狠紮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不由地伸出手,回抱住他,這是一個無聲卻充滿力量與溫柔的擁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