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無咎把插在石縫裡的長劍拔出來，劍尖抵在自己兇口正中央，命魂所在的位置。

　　「契約就在這裡。無憂用一道寂滅本源把它封在我的命魂外層，封印本身已經裂了，裡面的契約還在。」

　　「我自己破不了封印，我的劍意和寂滅本源同源，砍上去封隻會越咬越緊。」

　　他把劍尖往前推了半寸，劍鋒刺破衣袍，刺破皮膚。

　　在兇口正中央刺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血痕深處隱隱透出一絲灰光，那灰光極淡，但張凡已經感應到了。

　　是無憂的寂滅本源殘留，裡面裹著一張用命魂寫成的契約。

　　張凡握住墨劍。

　　劍鋒出鞘，混沌雙色在劍身上流轉。

　　他沒有第一劍就用分因果，而是先把墨劍翻轉過來。

　　用劍尖在厲無咎兇口那道血痕正上方懸停了一寸。

　　「契約斬了，你體內的寂滅本源會失去契約的約束。」

　　「它現在至少被你淬鍊過，受你的劍意壓制。」

　　「契約一斷，約束就沒了，寂滅本源會當場反噬。」

　　「我知道。」厲無咎的聲音依然平穩。

　　「反噬比約束好。約束是無憂說了算，反噬是我自己扛。我寧願自己扛。」

　　張凡不再多說。

　　墨劍劍身上的雙色開始分離，黑色歸左，銀色歸右。

　　劍尖點在厲無咎兇口那道灰光滲出的位置，黑色和銀色同時往那道封印兩側切進去。

　　劍尖沒入皮膚的深度不到半寸，但混沌雙色已經穿透了皮肉，直接觸到了那層封印。

　　封印是一層極薄的灰色光膜，和厲無咎的命魂貼在一起，裡面裹著一張泛黃的契約。

　　契約上的字跡是無憂的手筆，每一筆都是用命魂本源寫的。

　　張凡劍尖往左偏了半分，黑色和銀色同時發力。

　　封印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契約的邊緣從裂縫裡露了出來。

　　封印裂開的瞬間，厲無咎兇口那道灰光驟然變亮，一股寂滅本源從封印深處湧了出來。

　　那股寂滅本源比厲無咎體內的更渾濁，也更狂暴，沒有被他的劍意淬鍊過。

　　無憂當年封進契約裡的寂滅本源，是原封不動從寂滅之主那裡拿來的。

　　張凡沒有收劍。

　　他左手從腰間摘下原配劍鞘，劍鞘入手的瞬間，墨劍劍身上的混沌雙色猛地震顫了一下。

　　原配劍鞘，初用來封寂滅的劍鞘。

　　他把劍鞘對準厲無咎兇口那道湧出的灰色寂滅本源。

　　劍鞘口自行產生一股吸力，把那些從封印裂縫裡湧出的灰色本源，一絲不剩的吸了進去。

　　寂滅本源被封入劍鞘的瞬間，厲無咎兇口那道灰色光芒徹底暗了。

　　封印空了。契約還貼在命魂上，但封印已經不再咬住命魂。

　　墨劍分因果的劍勢在這一刻真正落下。

　　黑色和銀色同時斬在契約與命魂的連接處。

　　契約上無憂留下的所有因果絲線被一劍全部剝離。

　　契約碎了。

　　厲無咎兇口那道血痕不再滲灰光，隻剩下一道普通的傷口，流出的血是鮮紅的。

　　他把抵在自己兇口的劍放下來，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傷口，然後伸手在傷口邊緣抹了一把。

　　指尖沾上的血是純粹的紅，沒有任何灰色雜質。

　　「三年了。」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極輕微的那種。

　　「我命魂上壓著無憂的契約，壓了整整三年。」

　　「揮的每一劍裡頭都有一絲是從自己命魂裡抽出去的。」

　　「三年前我把自己關進劍鞘，就是為了找到擺脫契約的辦法。」

　　「我在劍鞘裡悟出了寂滅劍道，但我悟出來的劍道，越是精進，契約就捆得越緊。」

　　「要不是你殺了無憂，我連這一線縫隙都掙不出來。」

　　他把沾血的手指往劍身上一擦。

　　劍身上那四十七道裂紋裡殘留的灰線，在他自己的血抹上去之後被逼了出來，化作灰煙消散乾淨。

　　他自廢了寂滅劍道，又在張凡的劍意牽引下逼出了體內最後殘留的寂滅本源。

　　現在的他，命魂上空前乾淨。

　　「第二劍打完了。」厲無咎把劍重新插進石縫裡，擡頭看著張凡，「該第三劍了。」

　　「第三劍是什麼？」

　　厲無咎沒有回答。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天壇廣場的石闆上。

　　那是一枚令牌。

　　令牌通體漆黑，材質是太古黑玄鐵，正面刻著一個字，「寂」。

　　背面刻著一幅地圖，地圖的正中央標記了一個坐標。

　　「第三劍不是跟我打。」

　　厲無咎指著令牌上的地圖，看著張凡的眼睛一字一頓。

　　「寂滅之主的本體，就在這個坐標。」

　　「劍鞘裡封的是一縷神念，君家祖地封的是一條手臂，你們之前打的投影，全是他的碎片。」

　　「他的本體，從太古紀元末期初砍倒祖樹那天起，就一直被封在寂滅深淵最深處。」

　　「坐標隻有三個人知道。無憂，寂滅之主的分身，還有我。」

　　「無憂死了，魂天死了，寂滅之主的分身被你劈了兩劍之後也快廢了。現在知道這個坐標的……」

　　他停頓了一下，把令牌往前推了一寸道：「就剩我了。」

　　張凡看了他一眼，一揮手，那枚令牌就落入手中。

　　令牌是太古黑玄鐵材質，入手冰涼，其背面刻著地圖。

　　他指尖觸碰的瞬間，那地圖亮了起來。

　　那些線條從令牌表面浮起，然後在空中展開，形成了一幅完整的三維星圖。

　　在星圖的核心位置，標註著一個血紅色的坐標。

　　那坐標的顏色和寂滅之主投影眼中的血色一模一樣。

　　「這個坐標，你自己去過嗎？」張凡問道。

　　然後他把令牌翻過來，另一面有一個「寂」字，在日光下泛著灰芒。

　　「去過。」厲無咎把插在石縫裡的長劍拔出來，橫放在膝頭。

　　「三年前，我剛從劍鞘裡出來的時候。」

　　「那時候我寂滅劍道初成，順著寂滅本源的氣息，一路往下探，探到了寂滅深淵的入口。」

　　「不過，我沒敢進去。」

　　「為什麼？」張凡不解道。

　　「因為入口站著一個人。」

　　厲無咎的手指在劍身上輕輕一彈，劍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寂滅之主的分身，真正擁有他三成本源。」

　　「那具分身守在入口，從太古紀元末期一直守到現在。」

　　「你打不過他。」張凡說。

　　「打不過，也進不去。」厲無咎承認得很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