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那點灰濛濛的光終於穩住了，隨即緩緩的擴大。

　　最後化成了一尊布滿裂痕的大鼎虛影。

　　那是玄黃鼎。

　　它的鼎身微微的震顫，一股混沌包容的氣息瀰漫開來。

　　它並未強行壓制那些記憶和情緒，反而將一切盡數吞入。

　　在它內部那片混沌空間中。

　　一幕幕畫面竟自行排列，又自行重演。

　　最初從經脈盡斷的絕望到現在，所有的畫面都出現了。

　　他記起了所有的戰鬥。

　　為了親人，為了在意之人。

　　他戰鬥赴死，更一次又一次的從地獄深處爬回來。

　　「我絕不能死……」

　　「我的路，還遠遠沒走完……」

　　「我必須醒過來！」

　　壇頂之上，張凡緊閉的眼皮之下，眼珠開始劇烈的滾動起來。

　　周身的黑紋和金點，彷彿被牽引，逐漸以交織在一起。

　　喉間傷口的死氣，則被稍稍的逼退了一些。

　　一直閉目輸送生機的靈兒，此時忽然感覺到血脈相連的那一端，傳來了一股力量！

　　那不是微弱的搏動，而是一種生命力！

　　「哥……！」她失聲喊出，眼淚瞬間奔湧而出。

　　赤松長老也猛的站起，臉上同時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離火祖壇之外，在昏暗的夜空下，那股籠罩焚天谷的壓抑之感，彷彿也隨著壇內張凡求生的動靜，微微一滯。

　　黑暗的意識深處，張凡的「自我」變得越來越清晰，並且越來越穩固。

　　他順著那根由靈兒生機構成的絲線，開始堅定的向上，向上……

　　朝著那片有光的世界，艱難攀升。

　　每上升一寸，感知便清晰一分。

　　他聽到了帶著哭腔呼喚。

　　「哥哥……」

　　是靈兒。

　　那聲音不斷的刺痛著他。

　　他能感覺到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持續不斷的輸送著一股柔和的力量。

　　這力量與他血脈相連，卻又純粹而強大。

　　「這果然是靈兒的聖體啊。」

　　「她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這個認知如同一劑強心藥，立即讓張凡的意識攀爬得更加用力。

　　疼痛也隨之愈發清晰。

　　身體的存在感如潮水般洶湧的回歸。

　　「呃……！」

　　一聲沙啞的悶哼，從張凡的嘴唇間擠出。

　　緊接著，他眼皮顫抖著，緩緩掀開了一條縫隙。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隻有大片赤金色光暈。

　　過了好幾息，眼前的景象才對上焦。

　　最先看見的，是洞頂垂落燃燒的火雨，將整個巨洞映照得一片通明。

　　接著，他看清了自己身下火系陣紋。

　　「離火祖壇，自己果然還在焚天谷。」

　　他想轉動脖頸一下看看四周，但他眼前陣陣發黑，險些再度昏厥過去。

　　他於是隻能艱難的繼續轉動眼珠。

　　隨即，他看見了。

　　就在祭壇第三層邊緣，那個瘦弱身影。

　　是靈兒。

　　她身上隻穿著單薄的白色襯衣，赤著雙腳，頭髮略顯淩亂的披散在肩頭。

　　小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已失了血色，正微微顫抖著。

　　「哥……哥……」

　　聲音顫抖的不成樣子，彷彿害怕眼前的一切隻是幻影。

　　她想站起來，想撲過去，然而身體因長時間的消耗徹底脫力了，剛一動彈便向前軟倒。

　　「靈兒！」一直守在她身旁的赤松長老急忙上前扶住。

　　張凡全都看見了。

　　他想開口，想喚她的名字，想讓她別擔心。

　　但喉間的創傷，帶來撕裂般的劇痛，隻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嗬……嗬……」的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隻能朝靈兒眨了一下眼睛。

　　一下，緊接著又一下。

　　就像是在說：「我醒了，我沒事，別怕。」

　　靈兒看懂了。

　　她拚命點頭，淚流面面。

　　她不再試圖站起，而是借著赤松長老的攙扶重新坐穩，雙手再次堅定的按向地面。

　　更加溫柔的將自身聖體生機輸送過去。

　　「哥，你會好起來的。」

　　張凡隨即又眨了下眼，目光裡同時流露出安撫。

　　然後，他才艱難的將視線移向他處。

　　他看見了站在祭壇下方不遠處的紫竹夫人與離火上人。

　　紫竹夫人看上去也損耗頗巨，但眼神尚算清明，見他望來，微微頷首，眼中隨即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離火上人則是負手而立，他身上的赤金蟒袍在火光映照下顯的威嚴深沉。

　　他的目光如有實質一般落在張凡的身上。

　　那眼神中既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複雜情緒。

　　「你能醒轉，是運氣，也是你自身意念夠堅定。」離火上人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洞府內回蕩道：

　　「但是，你莫高興的太早。你如今情形，比之活死人，也強不了多少。」

　　張凡隻是眼神平靜的望著他，靜候下文。

　　畢竟歷經了諸般生死，他早已習慣在絕境中尋找可能了。

　　離火上人又走近了幾步，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壇上的張凡，聲音冷酷的陳述事實道：

　　「其一，你喉間的寂滅死氣隻是暫時壓制，卻未曾根除。它已經與你血肉和魂源糾纏，倘若事強行拔除，你立刻便會魂飛魄散。」

　　「其二，你不僅燃盡至尊金骨本源，更強行焚燒神魂。金骨根基近乎全毀，魂源遭受重創，如同碎了的瓷器。莫說修鍊，便是自行調動體內殘餘靈力都做不到。你的修為，可以說廢了九成九。」

　　「其三，你體內那尊鼎損傷極重，其中封禁的幾股兇戾之力，諸如黃泉土行之力、火獄炎力、寂滅死氣、金骨殘力、歸墟意志等等，因失了你的主導，早已亂作一團，相互衝撞。它如今便似一座隨時可能爆裂的混沌熔爐。你活著的每一刻，皆需分心平定鼎內亂象，否則一旦失控，第一個死的便是你自己。」

　　「簡言之，你現在，純粹是一個體內埋著炸爐的廢人。」

　　每一字，都如冰錐般敲在張凡心頭。

　　靈兒臉色變得更白，輸送生機的雙手微不可察的顫抖起來。

　　張凡的眼神卻依舊平靜。

　　「廢人？」

　　「我曾經就是廢人。經脈盡斷，受盡冷眼。」

　　「那又如何？」

　　「隻要還活著，隻要意識尚存，隻要還有想守護的人與必須完成的事，我便永遠不會是真正的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