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孟九思睡上自己的床，倆兒子窩在他旁邊。

　　京墨眼睛滴溜轉，看看房梁，看看屋子的擺設，眼裡都是新奇。

　　「爸，我喜歡這裡。」

　　孟九思摟住兒子，「我也喜歡。」

　　京墨像得到認同，咧開嘴笑。

　　「有種回到自己家的感覺。」他說。

　　在首都的時候，孟家祖宅也有爸爸一間屋子，他們不常去，伯伯伯娘並不歡迎他們。

　　以前的京墨每次去都覺得不自在，又說不上來原因，經歷些事後他才知，那是因為孟家祖宅的人熱情的很客套，很疏離，隻是面上歡迎，其實不把他們當家人。

　　林家不同，他能感受到……

　　爸爸被爺爺奶奶喜歡著，他和弟弟，被大蛋哥他們歡迎、接納著。

　　京墨輕晃幾下腿，將臉埋進滿是陽光味道的枕頭裡，笑得肆意又歡快。

　　孟九思眸光溫和，「這是我們自己的家啊。」

　　他揉了揉兒子的腦袋，「這間房子屬於我，也屬於你和白白，無論何時，你都有地方去，這就是家的意義。」

　　京墨身體靠向爸爸，眼睛一彎，眸中好似有星河，「爸爸，我喜歡這裡，比喜歡咱家還喜歡。」

　　他說的家是……從小長大的家屬樓。

　　自從袁家人強行住進去，京墨再沒把那裡當自己家。

　　爸爸說家是溫暖的地方，是讓人想到就覺得安心的地方，那裡不是。

　　孟九思聽齣兒子話裡的言外之意，眼裡閃過複雜，和他保證，「以後我們還會有屬於自己的家。」

　　京墨揚起笑臉，「爸爸在的地方就是家。」

　　又嗅了嗅香噴噴的枕頭，「這裡也是家。」

　　孟九思心口發軟，神色柔和，「對，這裡也是家。」

　　京墨性子細膩，想的也多，有點擔心到軍區的事，「爸爸，軍區醫院的人好相處嗎？」

　　「那是個很講紀律的地方。」孟九思聲線輕緩，「就像你姑姑說的，那裡相對平靜，而平靜是這個世道最重要的東西。」

　　他沒將兒子當成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不管他們問什麼，都會很認真的回復他們。

　　京墨沉默半晌，不知有心還是無意，說道：「我喜歡平靜。」

　　始終安靜的小廣白突然出聲，「我也喜歡。」

　　他有一顆柔軟的心臟，也沒忘記相處沒多久的林家其他人，「爺爺奶奶……小姑姑，都要平靜。」

　　孟九思眉眼溫和，「你知道平靜什麼嗎？」

　　小白點頭，「知道的。」

　　他認真解釋，「平靜就是，沒有人會突然帶走爸爸，也是爸爸不用辛苦養豬，我和哥哥可以吃雞蛋糕。」

　　聽罷，孟九思眼睛發澀。

　　他摟緊兩個兒子，聲音發緊，語氣堅定地說：「不會有人能再帶走我。我會陪著你們長大，我們會住大房子，你們會有吃不完的雞蛋糕。」

　　小白不知想到什麼，窩在爸爸頸窩，掉起眼淚來，哭都是無聲的，隻有不斷聳動的肩膀在說小傢夥在偷偷哭。

　　京墨知道弟弟哭什麼。

　　小白怕到軍區有後媽。

　　他仰頭看孟九思，隻看到爸爸優越的下頜。

　　「爸爸，等我們到軍區，你會再結婚嗎？」

　　「我和弟弟會不會有後媽？！」

　　京墨骨子裡是個倔強的小男孩，心軟不軟不知道，嘴反正很硬。

　　他故作淡定，眼神瞥視爸爸，強調：「你想結婚也可以，我能養自己和弟弟。」

　　小白停止哭泣，腦袋從孟九思的肩窩挪開，屏息看他，眼底滿是惶恐。

　　他，不想爸爸結婚。

　　他和哥哥隻有爸爸了……

　　想到爸爸會和新媽媽生弟弟，他和哥哥再也不是爸爸喜歡的孩子，那雙眼睛再次漫上水霧，心臟悶悶的難受。

　　「誰告訴你們，等到軍區我會再婚？」

　　孟九思撩開小白額頭濕漉漉的碎發，專註地看著兩個兒子。

　　「我沒法保證以後不結婚，將來的事誰知道呢，對不對？」

　　「我能保證的是，對你們的態度永遠不變。還有就是，如果我再婚，對象一定是你們喜歡的，你倆答應，才會到下一步，你倆不樂意，我會斟酌再斟酌。」

　　他固然可以騙兒子，但是謊言不能說一輩子。

　　還是那句話，他不是神，不知道未來走向，要是有變故呢？！

　　京墨垂下頭，陷入牛角尖。

　　他不想爸爸再結婚，不想有後媽，隻想和爸爸弟弟在一起，不希望家裡出現陌生人。

　　「……後媽會打小孩。」京墨一顆心瞬間沉下去。

　　「打小孩的人，我不會帶到你們面前來。」孟九思耐心道。

　　他笑的無奈，「對我有點信心，好嗎？」

　　「我什麼時候讓你們失望過？！」

　　兄弟倆仔細思考，搜腸刮肚的想，沒想到。

　　爸爸對他們很好很好的。

　　同時搖頭。

　　「沒有。」

　　「沒有！」

　　小白水洗過的眼睛如綴星辰，「爸爸最好了。」

　　崽崽甜起來是真甜，孟九思被誇成傻爸爸，替倆兒子掖好被子。

　　「所以有什麼可擔心的，這不就是杞人憂天麼。」

　　「快睡吧，大蛋二蛋不是說明早要帶你倆去抓魚，還想不想去了？！」

　　「去去去。」京墨連說三聲去，急忙躺平，閉眼睡覺。

　　甭管多懂事的孩子，說到玩兒都很興奮。

　　小白怕哥哥丟下自己，也趕緊躺好。

　　……

　　孟九思快要去軍區醫院任職，時間緊迫，林昭當天回家的時候，他和兩個兒子留在林家，林鶴翎和宋昔微挽留是一方面，孟九思也想和爹娘多相處相處。

　　等去軍區，機會就少了！

　　林昭巴不得呢，勸也沒勸，帶孟爺爺離開。

　　孟老爺子脾性好，對孟九思和兩個兒子親近林家沒什麼不滿，在知道林家夫妻真心對九思後，很替他高興。

　　二話不說走人。

　　林昭朝家人揮揮手，招呼四個崽離開。

　　林世昌今天也休息，不放心妹妹和外甥外甥女，主動送他們。

　　前抱窈寶，後背謙寶，步步生風，還能和孟老爺子聊上幾句。

　　「……」

　　林昭牽著雙胞胎，緊步跟上。

　　前面，林世昌和孟老爺子並排走，真誠向他道謝：「孟爺爺，謝謝您同意我四弟留在家裡，您的成全我永遠記得，有任何需要幫忙的，您給我寫信，能幫我我一定幫。」

　　他出言承諾。

　　孟老爺子沒放在心上，「這有什麼謝的。我聽九思的，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全憑他心意。」

　　好比當初九思不願意住祖宅，不住就不住。隻要他日子過的好，他不插手。

　　林世昌笑了笑，隻道：「我說的話永遠有效。」

　　孟老爺子看出他的認真，「好，我記下了。」

　　林家人，尤其是九思那個親爹，見他的第一眼……他就覺得此人氣質不凡，不像鄉下人。

　　與林家幾個孩子接觸後，這種感覺更加明顯。

　　……

　　孟九思在林家待了小半個月，很快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這天。

　　得知好朋友要走，雙胞胎好捨不得，緊緊抱著貓蛋兒，嘴撅的能掛吊瓶。

　　「貓蛋兒，你一定要給我們寫信。」聿寶依依不捨道。

　　珩寶恨不得和貓蛋兒走，他重重地嘆氣，「貓蛋兒，你有錢和票票嗎？寄信要錢錢和票票的，缺一個都不能寄，你沒有的話我給你啊。」

　　貓蛋兒瞥向也在告別的大人，小聲道：「不用，我爸爸會給我。」

　　寧首長正在聽母親和大隊的人寒暄，注意力大半都在兒子這邊，聽見貓蛋兒那聲「我爸爸」，幽深的眸子閃過亮光，驚喜地瞧著貓蛋兒。

　　貓蛋兒注意到他的視線，目光閃爍，撇過頭去。

　　回答雙胞胎的問題：「我會給你們寫信的，等我到軍區就寫。我給你們寫一路上看見的，寫我住的地方，寫我的學校，什麼都寫，你們要給我回信……」

　　他絮絮叨叨說了好多，攥著聿寶珩寶的手，滿眼不舍。

　　「你們別忘了我。」貓蛋兒神情期待。

　　「不會忘的。」聿寶把貓蛋兒最喜歡的小人書送他。

　　珩寶把自己最喜歡的彈弓送他，「等媽媽帶我們去隨軍，我們還能一起玩兒。貓蛋兒，你等著我們喔。」

　　聽言，貓蛋兒鄭重點頭。

　　「我會的。」

　　知曉雙胞胎也會去隨軍，他心底不斷湧出的不舍，才有了能安放的地方。

　　伸手摟住雙胞胎的脖子。

　　「說好了，要給我回信。」貓蛋兒再次強調。

　　在聿寶珩寶之後，他有交到別的朋友，但是，在他心裡，他們兩個是最最最好的朋友。

　　「嗯！」

　　和貓蛋兒說定後，聿寶珩寶又去和京墨廣白兩兄弟告別。

　　小哥倆把攢下的糖果、留的雞蛋，都給他們。

　　「墨墨，白白，這裡是吃的，你們路上要是餓了，要記得吃。」聿寶模樣認真地叮囑。

　　珩寶道：「我和哥哥也會給你們寫信，你們別忘記回信呀。」

　　「好。」孟家兄弟倆應下。

　　京墨對接下來的旅程很期待，知道和雙胞胎有再見的機會，沒那麼不舍，臉上揚起笑臉。

　　「我爸爸說，他每個月都會給姑姑寫信，我和小白和會給你們寫的。」

　　雙胞胎很滿意，眼睛不約而同的望向小白。

　　你哥哥都答應了，你呢？

　　廣白小朋友害羞的蜷了蜷手指，聲音又小又軟，「我也寫。」

　　聿寶囑咐：「不會寫的字用拼音，別打叉叉哦，我怕我猜不出你的意思。」

　　小白登時紅了臉，小手飛快晃動，「不，不打叉叉。」

　　他隻打過一次！

　　聿寶小大人般的摸摸白白的腦袋，誇讚：「小白真乖。」

　　小朋友臉頰更紅。

　　這時，為接待寧明德，專門調過來的吉普車，出現在不遠處。

　　警衛員出聲：「首長，該出發了！」

　　寧明德看向母親。

　　「看我幹什麼，該出發就走呀。」寧老太嗔道。

　　她打算等貓蛋兒長大後，回這裡養老，所以沒啥不舍的，反正早晚會回來。

　　寧明德的目光掠過貓蛋兒、孟九思等人，見他們該說的都說完了，於是出聲：「出發。」

　　人多，隻能擠擠將就下，小孩坐在大人腿上省地方。

　　車上。

　　在部隊果決勇猛的寧首長，抱到兒子軟軟的身體，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寧老太睨著兒子，「出息。」

　　寧首長充耳不聞，絲毫不受打擊。

　　他沒抱過小孩，僵硬很正常啊。

　　「難受不？」寧首長眸光溫和地看著兒子。

　　貓蛋兒闆著臉，渾身僵著，「不難受。」

　　實際上是難受的。他爸坐姿闆闆正正，一身的肌肉，比村口的石頭都硬，坐著很費屁股。

　　貓蛋兒難受，貓蛋兒不說。

　　「難受就調整調整坐姿，別忍著。」寧首長對兒子向來耐心。

　　貓蛋兒手抓著前面座位的椅背，穩住自己，點頭表達回答。

　　寧老太替這兩人難受。

　　她看不下去了，拍拍貓蛋兒的背。

　　「背挺這麼直幹什麼！你坐在你爸的懷裡，他又不是老虎，放鬆點。這麼綳著，等到火車站，手腳肯定僵的不行。身體往後靠，和你爸爸有啥好見外的。」

　　這是寧老太第一次插手父子倆的相處，寧明德朝她投去感激的眼神。

　　貓蛋兒不習慣，面露難色。

　　又不想讓奶奶為難，閉上眼往後靠，單薄的背抵住硬邦邦、溫熱的兇膛。

　　……是爸爸的懷抱。

　　他怔愣一瞬，神情有些恍惚，爸爸的懷抱和媽媽的不一樣，媽媽是香香的、軟軟的，爸爸……很結實，也很……安全。

　　貓蛋兒看寧明德，對上一雙含笑的深邃眼睛。

　　他下意識閉上眼，將腦袋埋進爸爸肩頭，耳朵通紅。

　　面上逃避接近這人，真的靠近後，他心裡泛起歡喜的泡泡，怪高興的。

　　京墨和小白都是第一次坐這車，兄弟倆打量著內飾，隔車窗看外面的人，看見姑姑，朝她揮動胳膊。

　　「姑姑！」

　　林昭揮揮手，「坐好，一路順風。」

　　雙胞胎往前幾步，異口同聲：「貓蛋兒，墨墨，白白，一路順風。」

　　大隊的社員也說著祝福語。

　　「平安到目的地。」

　　「有時間常回來看看。」

　　……

　　人都上車後，車門關閉。

　　車緩慢啟動，朝前行駛。

　　泥土地塵土飛揚。

　　慢慢的，吉普車駛出村口，隨即加速駛離。

　　很快消失在林昭等人的視線。

　　「媽媽，我們為什麼不去火車站送他們啊？」珩寶低垂腦袋，平時活力滿滿的小朋友，此刻像發蔫兒的茄子。

　　「這就叫……送君千裡，終須一別。不管我們送到哪裡，該分開還是要分開呀。」林昭話語輕緩。

　　之前送他爸，火車一走，兩個崽哭的嘞，她可不想再來一次啦！

　　聿寶擡頭，「所以外公外婆才不來，對嗎？」

　　「……也不是。」林昭道，「你外公外婆是大人，去哪兒都方便。他們要是想你四舅舅了，可以去軍區看他們啊。」

　　「那我們為啥不能去軍區看爸爸？」珩寶馬上問。

　　林昭不答反問：「你說為啥？」

　　是她不想嗎？！(?_?。)

　　聿寶拉弟弟的衣袖，「因為我們太小呀，媽媽要照顧我們，去不了太遠的地方。」

　　林昭：嗯哼～！

　　珩寶摸摸鼻尖，沒敢再吱聲。

　　回到村裡，看出林昭心情好轉，才說：「長大真好。」

　　林昭緘默不語。

　　不見得。

　　每個階段都有煩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