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菊先點頭，後又搖頭。

　　「公安同志用的造謠誹謗的名頭……也是那個傳人閑話的女同志膽子小又心虛，才老實認錯，其實，這個……對現在不怎麼好使了。」她向林昭使了個晦澀的眼神。

　　林昭秒懂。

　　「膽子不大都敢瞎造謠，要是膽子大不知道闖多大的禍。」她的語氣輕嘲。

　　「？」王菊盯著她，「你認識這個典型？」

　　「咋不認識，她造謠的對象是我的大表弟。」林昭沒隱瞞。

　　王菊：「……」

　　她尷尬的笑。

　　怪巧的。

　　這……要是知道，肯定不會說的呀。

　　「那個……」

　　林昭緩緩搖頭，「沒什麼啊。造謠者受到懲罰，她也算求仁得仁了！」

　　這話說的……有點毒。王菊忍笑。

　　「你表弟報公安是對的，不然這種事還真不好處理。」李芬插話。

　　林昭輕笑，「確實，我都沒想到。」

　　「不是你沒想到，一般人都想不到。」李芬說，「傳個閑話而已，誰沒傳過呢，是吧？所以我說你弟聰明。」

　　林昭心知，報公安肯定不是雲程自己想到的，他腦袋裡哪有這根筋。

　　雲程像年輕時候的舅舅，都是技術腦，人際這塊很欠缺，這個需要閱歷，急不得。

　　當天下午，見著宋雲程，林昭問了他報公安的事。

　　宋雲程嘚瑟道：「姐，我身上的髒水洗乾淨了，現在我走路上，沒人再翻我白眼了誒！」

　　林昭：「……」

　　合著這傢夥一直挨人白眼啊。

　　他咋這麼後知後覺！？

　　「你一直挨人白眼都沒察覺？也太粗神經了！」當姐的無情吐槽。

　　宋雲程嘚瑟盡消，眼神幽怨。

　　「姐！」他不依地喊。

　　「叫姨奶奶都沒用，你可就是後知後覺嘛，咋一點警惕心也沒有。」林昭神色淡淡，「要是有那暴躁的正義之士，套你麻袋，或者潑你熱湯，你哭都沒用。」

　　這年頭的人都滿腔正義，那真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真有手段過激的，她就聽說過不少。

　　宋雲程沒生氣，反而咧開嘴笑。

　　他姐關心他呢。

　　「我警惕心確實不足，我承認。」宋雲程老實認錯，並且表態，「以後我會當心，再不會讓人抓住我的把柄。」

　　林昭點點頭，「可長點心吧，少讓舅媽操點心。」

　　宋雲程知道鬧出這事是他的鍋，給爸媽添堵也是他的鍋，受到教訓，將這事在心裡復盤好幾遍，打定主意再不能吃這種悶虧。

　　「我吃到教訓了，會吃一塹長一智的。」他鄭重道。

　　「廠裡對那位喬同志有什麼處罰沒？」林昭又問。

　　宋雲程老老實實回答，「取消新年福利，記大過，取消她接下來三年內的先進評選資格，當著全廠人的面做檢討。」

　　林昭：怪嚴重的，但活該。

　　「她應得的。」

　　她原本還打算，等忙完這段，去找那個姓喬的，聽說這個懲罰結果，暫時打消了念頭，先放過她。

　　「她沒找你求情吧？」

　　聞言，宋雲程驚愕地看著他姐，「姐，你咋知道她會來找我？」

　　林昭：「……」

　　「她找了！」宋雲程兀自不留縫隙說下去，「說什麼她不是故意的，她也沒想到消息會傳那麼快，好多都不是她傳的，是有人誇大其詞……總之一句話，她好冤枉，她出淤泥而不染……」

　　對此，宋雲程一句話評價，「我信她個蛋！」

　　他表情有些得意，「我壓根兒沒咋聽，掃開她趕緊跑了。」

　　「我是真怕了，怕她碰瓷我，那裡啥人都沒，她要是真坑我，不是一坑一個準兒嘛。」

　　嚇死。

　　他跑的飛快。

　　林昭：「……乾的漂亮，對這種腦子有問題的戲精，是得離得遠遠的。」

　　話說完，不放心地提醒，「再談對象，眼睛睜大點，先看人品，找個人品不好的，一輩子受累。」

　　宋雲程深以為然。

　　「嗯嗯，我記下了姐。」他糾結瞬間，說道：「要不我不自己找了，我還是讓我媽給我找合適的，我相親吧，好歹知根知底兒，姐你說呢？」

　　林昭：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有合適的也不是不行，但是你也不必杯弓蛇影，腦子有毛病的是少數，大多數姑娘還是很好的，碰到合適的你也別逃避接觸。」

　　林昭也是怕雲程有心理陰影，不敢再考慮個人問題，所以才多說幾句。

　　宋雲程聽進耳朵，記在心裡。

　　「不會啊，放心吧姐，我心裡有數。」

　　林昭發現，經此一遭，雲程變成熟了。

　　之前他是成年了、上班了沒錯，但身上總透著沒長大的孩子氣，經了事後，看著不一樣了。

　　她輕輕嘆氣，心情有些複雜。

　　「姐，你嘆啥氣啊？」宋雲程輕輕蹙眉，「供銷社的活太累了？」

　　話說完，他腦子一熱，說道：「姐，要是累的話，你別上了，我下個月轉正，等轉正工資能多一半，到時候都給你。」

　　林昭抓住重點，「你下個月轉正？」

　　宋雲程笑容明朗，「對，我師傅說的，下個月的轉正名單有我。」

　　「好事啊！」林昭滿臉喜色，「這不得慶祝下！下個月來我家，吃鍋子！」

　　宋雲程吃過鍋子，可太愛了。

　　他眼睛瞬間亮起來，「真吃鍋子？」

　　「那還有假。」林昭道，「大冷天的，吃鍋子多好，我也想吃。」

　　宋雲程當即道：「我來弄肉。」

　　林昭沒拒絕，反正他弄不弄的到，都沒啥影響。

　　還有小半月，宋雲程已經開始期待下月的鍋子，期待歸期待，他也沒忘記剛才正在說的事。

　　「姐，你那活是不是累啊，我看你眼睛下面都發青了！」他神色擔心。

　　「我說真的，要是累你別幹了，咱家不缺錢。」宋雲程認真道。

　　林昭摸了摸眼下。

　　「別瞎想，我不累。家裡也不缺錢，你姐夫掙的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錢你自己攢著，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宋雲程說：「以後的事再說，我樂意給你花。」

　　「……」

　　油鹽不進啊這小子。

　　「我真不累。」林昭道，「昨晚熬夜寫了篇稿子，又修修改改，沒注意時間，睡得晚了點，這才有黑眼圈，和工作沒關係，今晚補一覺就好了！」

　　「寫稿子？」宋雲程很意外，「姐你不是售貨員嗎，售貨員還得寫稿子？」

　　林昭看他打破砂鍋問到底，隻得無奈道：「和工作沒關係。」

　　「先不說了，等刊登你會看到，沒看到的話說明我被拒稿了。」

　　說到這裡，她惱怒道：「問問問，什麼都打破砂鍋問到底，我的稿子要是沒被採用，我的面子往哪兒放！」

　　「宋雲程，你真討厭！」林昭瞪著他。

　　宋雲程：呃。

　　他義正嚴辭道：「我姐那麼厲害，稿子咋可能選不中，即便選不中也不是你的原因，也是因為風格不匹配，絕對不是你寫的不好！」

　　林昭樂不可支。

　　宋雲程長舒一口氣。

　　給林昭報完喜，宋雲程跑回去上班，臨走前沒忘記提醒她，要先保密。

　　「我知道。」林昭應下。

　　宋雲程腳步輕快地跑走。

　　是的，跑。

　　宋家的自行車，宋舅舅騎呢，他不用，才輪到宋雲程騎。

　　林昭餘光瞥見謙寶跺腳腳，把他摟進大衣裡。

　　「是不是冷？走，回家。」

　　謙寶露出乾淨的笑容，「不冷，腳上長點點了。」

　　「腳麻了呀，我抱你。」林昭把兒子抱起來，往家裡走著。

　　謙寶將腦袋搭在媽媽肩膀，擡手給媽媽拉圍巾。

　　「喜歡和我上班不？」她笑著問。

　　昨天窈寶醒的早，鬧著要跟她去上班，她同意了，帶上了她，今天帶上謙寶，她從不因為謙寶不愛說話，而忽略他。

　　謙寶點著小腦袋，「喜歡。」

　　「喜歡也不能天天跟。現在太冷了，等天氣轉熱，再天天帶你和窈寶過去。」林昭耐心道。

　　謙寶軟軟嗯聲，小表情很嚴肅，眉頭都擰成個八字。

　　林昭纖長的手指揉揉他的額頭，「怎麼苦大仇深的？」

　　「窈寶不聽話，要跟。」謙寶小嗓音一派嚴肅。

　　「沒事，她早上起不來，會乖乖和你們在家的。」林昭溫聲道。

　　「哦。」小謙寶慢吞吞回答。

　　林昭摸了摸兒子細軟的髮絲，用大衣將他裹得更緊些，快步回家。

　　……

　　沒幾天，豐收大隊的蘑菇收好了。

　　在全村熱切期盼的目光護送下，顧遠山和大海挑起沉甸甸的擔子，一路奔向供銷社。

　　「咱這些蘑菇成色頂好，供銷社肯定收吧？」

　　「收是肯定收，關鍵是能給咱定個啥價？」

　　「承淮家的沒提過？」

　　「該是跟雞蛋差不離，得先驗貨、評級！」

　　聽到這話，大傢夥心頭一松，頓時有了底氣。

　　「遠山和大海帶去的可都是咱精挑細選的上等貨！鐵定能賣個好價錢！」

　　「我不貪心，能分到兩塊錢就行。」

　　「哈哈哈哈，我也這麼想！等錢到手，給娃娃們稱點糖甜甜嘴兒！」

　　……

　　村口聚集的人群久久沒有散去，那份對蘑菇賣價的緊張感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每個人心裡鑽來鑽去。

　　東一句，西一句的，扯了約莫小半個鐘頭，大傢夥才陸續散開。

　　大人們個自去忙活地裡的活計，卻不忘把自家的娃留在村口。

　　一個個叮囑：

　　「賣蘑菇的回來了，一準兒跑快點報信兒！」

　　孩子們聲音響亮地應了。

　　他們小，但也懂得這筆錢意味著什麼，眼巴巴地盼著蘑菇賣個好價錢呢。

　　其中一個娃娃雙手合十，朝莽莽大山的方向，極其虔誠地拜了拜。

　　「山神爺爺，保佑咱們村的蘑菇賣個好價錢吧！我想吃肉、想穿新衣，想有糖塊含在嘴裡……」

　　其他孩子見狀，像找到了主心骨，也學著他那樣兒，朝著大山拜起來。

　　可有個「卷」出了境界的孩子，直接噗通一聲跪下，嘴上念念有詞更離譜。

　　「山神爺爺，求你給我爹娘在城裡安排個工作吧！我想當城裡娃，我也想和雙胞胎一樣，住帶樓梯的亮堂樓房！」

　　其他孩子：「！！！！」

　　還能求這個？

　　他們看向跪著的「卷王」，臉上寫滿震驚和……心動。

　　下一秒，好幾個孩子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山神爺爺，也給我家安排幾個工作吧！！」

　　「……」

　　路過的鄰村人遠遠瞅見這詭異的一幕——豐收大隊的娃娃們竟齊刷刷跪在地上念念有詞，忍不住嘴角抽搐，頭皮發麻，夾緊包袱，腳下生風般快步溜走了。

　　這些事，挑著扁擔趕路的顧遠山和大海全然不知。

　　沉甸甸的扁擔壓在他們肩上，擔子兩頭是裝滿蘑菇的大竹筐。

　　兩人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摔到他們不要緊，摔到了蘑菇，他們的罪過可就大了。

　　一路精神緊繃，步履謹慎，總算平穩抵達供銷社。

　　櫃檯前的林昭眼尖瞧見顧遠山，忙請李芬替自己看櫃檯，轉身去找負責收穫的採購員。

　　得知蘑菇到了，採購員眉開眼笑，快步出去迎。

　　不用林昭再說，直接引著顧遠山和大海，把四筐寶貝弄到供銷社的後院。

　　好傢夥，四口大筐依次排開，過秤一稱——四百二十二斤！

　　採購員是常年在外奔波，為供銷社四處搜羅物資的老手，眼光很毒，隻稍翻看幾把，便迅速定下等級。

　　「呦！難得啊！全是上等的一級品！」他帶著點意外和讚揚，「七毛一斤。」

　　「七……七毛一斤？」顧遠山心裡的小算盤珠子噼裡啪啦一陣疾響。

　　四百二十二斤……

　　七毛一斤呢……

　　那、那豈不是……

　　二百九十五塊……四毛？！

　　顧遠山腦子嗡的一下，瞳孔驟然緊縮。

　　大海也傻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

　　他狠狠掐自己胳膊，感覺到疼痛，飄忽的理智才回來。

　　「咋，咋比雞蛋都貴？！」大海出聲問。

　　他沒嫌錢多，主要是怕供銷社的採購員報錯價，讓他爹還有社員們白高興一場。

　　採購員神色複雜，搖搖頭道：「物以稀為貴。」

　　就在今早，江主任給他們採購員開會，明確表示，得了上面的指示，收上來的蘑菇要送到海城……當特供商品。

　　豐收大隊掌握蘑菇種植技術，怕是要起來了啊。

　　說句不誇張的話，一個天大的機遇擺在他們公社！

　　這些全是採購員憑個人的眼界，自己想的，不保真，所以他隻字未提。

　　他把錢給兩人，將蘑菇鎖進倉庫，匆忙找江主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