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意的視線與周朝禮在空氣中短暫交匯，那雙眼眸依舊幽深。

　　她抿了抿唇，沒有絲毫留戀地收回目光，擡手揉了揉卿枝的小腦袋，語氣輕柔：「枝枝，我們回家了。」

　　陸今安自然地接過卿枝的書包，拉開後座車門，護著母女倆坐進去。

　　他繞到駕駛座，上車前，特意回頭望了一眼周朝禮的車——

　　車窗緊閉，看不清裡面的人，卻能感受到那道穿透玻璃的目光，帶著複雜的重量。

　　陸今安沒多停留，收回視線，發動了車子。

　　車子緩緩駛離學校門口？

　　車廂裡很安靜。

　　陸今安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卿意正低頭聽卿枝說著學校裡的趣事，彷彿剛才校門口的插曲從未發生。

　　「他出現在這裡不是偶然。」

　　陸今安打破沉默，聲音平穩，「這個時間點，他剛宣布重啟07戰機項目，又來學校打聽枝枝，恐怕沒那麼簡單。」

　　卿意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恢復自然，她幫卿枝理了理額前的碎發，語氣淡然：「那與我無關了。」

　　簡單的六個字，像一道無形的牆，將周朝禮徹底擋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她不是不明白陸今安的意思，也清楚周朝禮的出現或許帶著某種目的，可她太累了，不想再被過去的人和事糾纏。

　　她現在隻想好好照顧女兒，做好九空的科研項目，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後座的卿枝抿了抿唇，小手緊緊攥著那張數學測驗第一名的獎狀，沒有說話。

　　她的小腦袋裡，其實也在想著剛才那輛車，想著那個許久未見的爸爸。

　　曾經，她也很期待爸爸。

　　期待他像別的小朋友的爸爸一樣，送她上學，接她放學，陪她玩積木，給她講睡前故事。

　　記得有一次，周朝禮答應帶她去遊樂園，她提前幾天就準備好了小裙子，興奮得睡不著覺，結果那天他卻因為工作臨時取消了約定，隻讓助理送來了一個玩偶。

　　還有一次，她生病住院，燒得迷迷糊糊，嘴裡喊著「爸爸」，可直到她出院，都沒等到他的身影。

　　後來她慢慢明白，爸爸總是忽遠忽近，像天上的雲，看得見，摸不著。

　　小小年紀的她，不懂什麼是成年人的身不由己，也不懂什麼是利益糾葛，她隻知道，每次期待爸爸出現，最後換來的都是失望。

　　她不想再讓自己難過了。

　　既然爸爸不願意花時間陪她和媽媽，不願意融入她們的生活，那她也不想再熱臉貼冷屁股。

　　現在的生活很好，有媽媽每天陪著她，有陸叔叔給她買好吃的，帶她去遊樂園，學校裡的老師和同學也很喜歡她。

　　沒有爸爸，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她一樣可以過得很開心。

　　車子駛入熟悉的小區，陸今安停好車，率先下車打開後座車門。

　　卿枝跳下車，一手牽著卿意，一手牽著陸今安，蹦蹦跳跳地朝著單元樓走去。

　　剛才的小情緒早已煙消雲散，嘴裡還在念叨著晚上要吃的可樂雞翅。

　　看著女兒歡快的背影，卿意的心裡泛起一陣暖意。

　　她轉頭看向陸今安，眼裡滿是感激：「陸哥，謝謝你。」

　　陸今安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跟我還客氣什麼？」

　　「快上去吧，我去買瓶醬油，晚上給枝枝露一手。」

　　卿意點了點頭，牽著卿枝走進單元樓。

　　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陸今安才轉身朝著小區門口的超市走去。

　　他知道，卿意看似平靜的外表下，藏著很多過去的傷痛，而他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邊。

　　-

　　而此時的周朝禮，還坐在車裡，看著卿意他們的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試圖平復心裡翻湧的情緒——

　　過了許久，周朝禮才緩緩睜開眼，發動車子，朝著相反的方向駛去。

　　-

　　科技園區的寫字樓，搬入了新公司。

　　智速未來科技的招牌在頂樓熠熠生輝，玻璃幕牆上倒映著藍天白雲，也映出了這座城市對航天領域新勢力的期待。

　　這是周朝禮為重啟07戰機項目創立的新公司，自籌備之初，就成了資本與技術人才追逐的焦點。

　　九空科技的會議室裡，卿意和陸今安面前的合作邀請函，是智速未來的。

　　「智速未來遞來的橄欖枝，我們接不接？」

　　陸今安指尖輕點著邀請函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慎。

　　卿意端起面前的咖啡，指尖感受著杯壁的溫熱，目光落在窗外不遠處的智速未來大樓上。

　　「接。」

　　她放下咖啡，語氣平靜，「同在北城，同做航天，躲是躲不開的。」

　　「九空現在雖然是後起之秀，和政府的合作項目也穩步推進，但研發資金的缺口始終存在。」

　　「對外接業務、拓資源，是必經之路。」

　　「智速未來有07戰機的背書，周朝禮在商場上的人脈和經驗擺在那裡，和他們合作，至少能讓我們在業務拓展上少走些彎路。」

　　陸今安點頭認同：「我也是這麼想的。」

　　「科技公司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我們現在賺得多，投入得更多，研發團隊還在攻克新型衛星導航的核心技術，資金鏈必須穩住。」

　　「和智速未來合作，既能分攤風險，也能藉助他們的資源打開新的市場。」

　　兩人一番商議，很快敲定了談判方案。

　　三天後，卿意和陸今安帶著九空的核心團隊，準時出現在智速未來的會議室。

　　會議室的設計簡約大氣，落地窗外是北城的繁華天際線。

　　周朝禮坐在主位上，一身深灰色西裝襯得他愈發沉穩，周身散發著商場老手的氣場。

　　他目光掃過卿意和陸今安，在卿意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靜，擡手示意：「請坐。」

　　談判很快進入正題。

　　智速未來憑藉07戰機項目的稀缺性，在談判中佔據了明顯優勢，尤其是在利潤分配上，周朝禮寸步不讓。

　　周朝禮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07戰機項目的核心技術、政府資源對接以及主要的市場推廣，都由我方負責，這個比例很合理。」

　　九空的團隊成員立刻反駁：「周總，這個比例我們無法接受。」

　　「九空不僅要投入技術團隊參與研發，還要負責部分零部件的生產對接，後續的售後服務也需要我們跟進，你給的比例我們的投入不成正比。」

　　周朝禮端起面前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核心技術掌握在智速未來手中，這是不可替代的優勢。」

　　「九空的投入確實重要，但不足以改變股權分配的核心邏輯，不能再讓步了。」

　　雙方陷入僵持，會議室裡的氣氛逐漸凝重。

　　卿意一直沉默地聽著雙方的爭論，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突破口。

　　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噁心感湧上喉嚨，她猛地捂住嘴，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卿總，你沒事吧？」

　　陸今安第一時間注意到她的異常，伸手想要扶她，語氣裡滿是擔憂。

　　卿意擺了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強行將那股噁心感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擡頭看向周朝禮：「沒事，我們繼續談。」

　　「關於股權分配，我有一個新的提議……」

　　周朝禮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皺了皺眉，語氣淡淡：「不舒服就下次再談。」

　　「不用。」卿意再次擺手，「我們還是把今天的議題聊完吧。」

　　周朝禮看著她強撐的樣子，沒有再打斷她，隻是認真地聽著她的提議，偶爾提出自己的疑問。

　　最終，他們還是沒能達成一緻。

　　走出智速未來的大樓，陸今安立刻扶住卿意的胳膊，語氣裡的擔憂更甚：「孕反是不是越來越嚴重了？」

　　「剛才在會議室裡就該停下來休息的，你看你臉色白的。」

　　卿意搖了搖頭，靠在車身上緩了緩，臉色漸漸恢復了些許血色：「沒關係，老毛病了，忍忍就過去了。」

　　「以前懷枝枝的時候，比現在辛苦多了，不也過來了？」

　　「那能一樣嗎？」

　　陸今安的語氣帶著幾分責備，「那時候你身邊還有人照顧，現在你一個人扛著，還不把自己當回事。」

　　「雖然你不打算要這個孩子，但也不能這麼折騰自己，得把自己當個孕婦看待，該休息就休息，該忌口就忌口。」

　　卿意笑了笑，推開他的手，坐進了車裡：「懷孕哪兒有那麼嬌弱？」

　　「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放心吧，我心裡有數。接下來的後續工作就交給你了，我回去休息兩天。」

　　陸今安無奈地搖了搖頭，也坐進了駕駛座。

　　車子緩緩駛離，他從後視鏡裡看著卿意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的樣子，心裡滿是心疼。

　　他知道卿意的性格，看似柔軟，實則堅韌，一旦決定了的事，就不會輕易改變。

　　可懷孕不是小事，尤其是她現在還在猶豫要不要留下這個孩子，身體和心理的雙重壓力，恐怕早已讓她不堪重負。

　　-

　　智速未來的會議室裡，周朝禮還坐在原位，看著窗外卿意他們離開的方向，眸色深濃。

　　而這邊，九空的車剛駛出智速未來的停車場，黎南就快步追了上來，指尖還夾著一份未裝訂的文件。

　　他敲了敲車窗，等卿意降下玻璃：「卿工，周總讓我轉告您，今晚麻煩把對接工作的合同細則整理好發過來。」

　　「如果內容符合預期，之前談的利潤點，還可以再商量。」

　　卿意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側頭看向黎南。

　　「好，我知道了。」

　　她沒有多問，隻淡淡應下。

　　黎南點頭離開後，副駕駛的陸今安立刻皺起眉：「他這是故意的。」

　　「現在已經下午六點，今晚就要合同細則，這根本是不能完成的任務。」

　　「何況你現在身體這樣，怎麼能熬夜勞累？」

　　卿意發動車子，後視鏡裡智速未來的大樓逐漸縮小。

　　「智速未來是香餑餑，想分一杯羹的公司能從園區排到市中心。」

　　她語氣平靜，「07戰機項目太肥了，技術、資源、政府背書，哪一樣不是九空現在急需的？」

　　「為了枝枝的未來，為了我自己能站穩腳跟，就算隻剩一口氣，也得拼。」

　　陸今安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心裡又疼又無奈。

　　他知道卿意的性子，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幫你。」

　　他最終還是鬆了口，「晚上去我那裡，設備齊全，我給你打下手，總比你一個人硬扛強。」

　　卿意轉頭看他，輕輕點了點頭。

　　晚上。

　　陸今安的工作室裡燈火通明。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兩人臉上，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

　　卿意負責梳理合同的核心條款，從技術對接的時間節點到零部件的質量標準，每一條都摳得細緻。

　　陸今安則負責核對數據，將九空過往的合作案例與本次項目的風險點逐一匹配，確保萬無一失。

　　中途卿意又犯了兩次噁心，她捂著嘴衝到洗手間，吐得胃裡翻江倒海，回來時臉色蒼白得像紙。

　　陸今安遞過一杯溫水，又塞給她一塊蘇打餅乾：「歇會兒，剩下的我來收尾。」

　　「沒事。」卿意咬了口餅乾，壓下喉嚨裡的不適感，重新坐回電腦前。

　　「還有最後一部分，關於利潤分成的補充條款，我得親自寫，才能確保咱們的利益最大化。」

　　陸今安沒再勸，隻是默默坐在她身邊，等她寫完一段，就立刻接過校對，盡量減少她的負擔。

　　直到淩晨一點，合同細則終於整理完畢，陸今安檢查無誤後，發送到了周朝禮的郵箱，才送卿意回家。

　　卿意剛躺下，還沒來得及睡著。

　　手機就突然響了。

　　周朝禮的電話。

　　她皺著眉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他平靜的嗓音：「合同我看了，第17條的技術對接數據有問題，你現在起來改一下。」

　　卿意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現在？已經淩晨三點半了。」

　　「你應該清楚科技行業熬夜是常態，爭奪的東西都是爭分奪秒。」

　　周朝禮，「07戰機項目容不得半點馬虎，一個數據偏差，可能導緻後續整個研發環節出錯。」

　　「我已經把修改意見發到你郵箱了，半小時後我要看到新的版本。」

　　卿意強撐著坐起身，胃裡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點開郵箱，看著周朝禮密密麻麻的修改標註，每一條都精準地指出了問題所在，甚至連標點符號的錯誤都沒放過。

　　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專業，也足夠權威，可這份極緻的嚴謹，此刻卻讓她覺得格外刺眼。

　　「我現在不太舒服，能不能明天早上改？」

　　卿意身體的疲憊和孕反的折磨讓她幾乎撐不住。

　　周朝禮顯然沒察覺到她的異常。

　　「公司不是鬧著玩兒的，合作也不是過家家。」

　　「如果你吃不下這個苦，受不了這個強度，那這個合作沒必要繼續，有的是公司想和智速未來合作，不缺九空這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