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十年,煙消雲散
夜色深濃。
另外一邊。
姜阮駕車,她坐在車裡,指尖捏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她開著車窗,卻吹不散她兇口那團越攢越緊的悶火。
後視鏡裡,她的臉依舊是那副清冷利落的模樣,眉眼鋒利,沒什麼多餘情緒,隻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澀。
她本來不該是現在這樣的。
幾天前,她已經把所有手續都辦好。
無國界醫生的申請通過,培訓完成,簽證落定,行程單清清楚楚——
再過不久,她就要踏上飛往戰亂地區的航班,離開這座裝了她一整個青春的城市。
她是醫生,從學醫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裡的信念。
救死扶傷,不分國界,不分立場。
這不是一時衝動,是她想了很多年的路。
可偏偏,從她確定行程開始,一路都有人在暗中攔她。
機票被無故取消過一次。
預約的體檢中心,系統出了「故障」,查不到她的信息。
就連她托朋友準備的境外應急藥品,都在快遞站莫名其妙丟了。
一開始,她隻當是巧合。
直到她託人去查,所有被卡住的環節,最後都繞到同一個人身上——
張時眠。
那個曾經寸步不離守在她身邊、她一句話就敢為她拚命的人。
那個她以為,就算全世界都不理解她,也會站在她身後的人。
姜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隻剩一片冷硬。
她知道張時眠在哪裡。
全市最私密、隻對內部開放的私人會所,隻認人不認錢,是張時眠這種背景的人常待的地方。
裡面坐的,都是他們一起長大的發小、朋友、圈子裡的熟人。
她本來不想鬧得這麼難看。
十年的情分,哪怕早就不是從前的樣子,她也留過體面。
可張時眠做得太絕。
他一邊瞞著她,一邊在背後動手腳,斷她的路。
毀她的計劃,把她的人生當成他可以隨意擺弄的東西。
既然他不給她體面,那她也不必再忍。
姜阮抓起副駕駛座上的包,黑色皮質,簡潔利落,像她這個人一樣,沒一點拖泥帶水。
她推開車門,雨夜的風裹著涼意撲在臉上,讓她越發清醒。
會所門口的侍者認得她,連忙恭敬地彎腰:「姜小姐。」
「張時眠在哪個房?」
她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侍者猶豫了一瞬,不敢瞞:「在三樓頂層,VIP包廂。」
姜阮點了一下頭,沒再廢話,徑直往裡走。
一路燈光昏暗,音樂低沉。
這地方她從前也常來,跟在張時眠身邊,像一道影子,又像一道光。
那時候,他是她的保鏢,她是他拼了命也要護住的人。
十年。
姜阮在心底冷笑一聲。
十年,原來也不過如此。
電梯直達三樓,門一開,就聽見包廂裡傳來的說笑聲、碰杯聲,熱鬧得很。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直接擡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屋內的聲音,瞬間停了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煙霧繚繞裡,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的張時眠。
他穿著一身黑色暗紋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
幾年過去,他比從前更沉、更冷,也更有距離感。
從前那雙總是下意識追著她轉的眼睛,如今深不見底,讓人摸不透情緒。
他身邊,還坐著一個女人。
長發溫柔,妝容溫婉,穿著一身淺色連衣裙,安安靜靜地靠在他身側,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
姜阮認得她。
張時眠的未婚妻,據說是家裡安排的,認識不過幾個月,訂婚消息傳得圈子裡人盡皆知。
看到姜阮突然出現,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有人偷偷交換眼神,有人下意識噤聲。
誰都知道,姜阮和張時眠是什麼關係——
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十年糾纏,生死都一起走過。
如今張時眠訂了婚,姜阮卻突然闖到這種場合,氣氛瞬間變得微妙又緊繃。
張時眠看到她,眉峰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沉的樣子,沒說話,隻靜靜地看著她。
姜阮沒理會一屋子的目光,徑直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擡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聲音清晰、冷靜、又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涼。
「張時眠,」她開口,一字一頓,「你給我一個交代。」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來者不善。
張時眠指尖夾著煙,沒動,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姜阮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反而透著幾分諷刺,「怎麼知道你在背後這麼『關心』我?」
「我的機票,我的體檢,我的藥品,是不是你動的手腳?」
她步步緊逼,沒有絲毫退讓,「你憑什麼攔我?憑什麼幹涉我的決定?」
張時眠沉默了一瞬,煙灰輕輕落在指尖,他渾然不覺。
他身邊的未婚妻,明顯緊張了一下,下意識輕輕拉了拉張時眠的衣袖,小聲勸:「時眠……」
然後,她連忙站起身,對著姜阮露出一個溫順又歉意的笑。
她語氣怯生生,卻又帶著一種宣示般的柔軟:「姐姐,你別生氣,別跟時眠生氣。」
姜阮挑眉,看向她。
女人低下頭,一副受委屈也不敢吭聲的樣子,聲音輕輕柔柔:「……是我讓時眠,不要讓你去的。」
「我也是擔心你,那邊太危險了,你一個女孩子,去那種地方,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這話一出,姜阮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忽然就笑了出來,笑聲不大,卻帶著一股徹骨的涼。
「你讓他不讓我去?」
姜阮看著她,眼神平靜,卻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你是誰?」
女人臉色一白,嘴唇輕輕顫了顫,沒敢說話。
「我們認識嗎?」姜阮語氣平淡,「你才出現在他身邊幾個月,訂婚不過是家裡一句話,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憑什麼管我要走的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女人,最後落回張時眠身上,字字清晰:
「你覺得,幾個月的婚約,比得上我跟他十年的情分?」
「十年。」姜阮重複了一遍,聲音微微發啞,「他替我擋過刀,我救過他的命,我們一起在深夜街頭狂奔過,一起在生死邊緣徘徊過。」
「不是你一句『擔心』,就可以隨便插進來指手畫腳的。」
女人被她說得眼眶一紅,眼淚在裡面打轉,委屈地看向張時眠。
一屋子的人,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知道,姜阮看上去冷靜理智,真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誰也都知道,張時眠從前有多寵姜阮,寵到無法無天。
可現在,物是人非。
張時眠終於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裡,發出一聲輕響。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姜阮,身形挺拔,氣場沉冷。
從前他看她,眼神裡永遠有軟的地方,可此刻,那雙眼睛裡,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冷。
「我的事,你別牽扯她。」
他開口,第一句話,是護著他身邊的未婚妻。
姜阮的心,猛地一刺。
痛得很輕,卻很透。
原來真的不一樣了。
她還沒開口,張時眠又繼續說,聲音冷硬,不帶一絲溫度:「無國界醫生,你不能去。」
「我憑什麼不能去?」
姜阮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讓,「這是我的職業,我的理想,我的人生,跟你沒關係。」
「從你訂婚那天起,我們之間,就已經沒關係了。」
她一字一句,割得乾淨,「張時眠,你現在有你的未婚妻,有你的家庭,有你的生活。」
「我的路,你別管,也管不著。」
「我不需要你以任何名義,來幹涉我。」
她說得決絕,說得坦蕩,也說得,心一點點涼下去。
張時眠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可怕,有怒,有痛,有壓抑,有不甘,可最後,全都沉澱成一片冷沉。
他忽然上前一步,逼近她,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卻冷得像冰:「跟我沒關係?」
「姜阮,你真以為,你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你以為你這次能走得成?」
姜阮心口一緊:「你還要繼續攔我?」
「是。」張時眠沒有絲毫掩飾,直白得殘忍,「隻要我在,你就別想踏上那班飛機。」
「你瘋了!」姜阮終於忍不住,聲音提高了幾分,「張時眠,你憑什麼?你憑什麼把你的意願強加在我身上?你憑什麼毀掉我的人生?」
「就憑——」張時眠盯著她,眼神冷冽,語氣卻異常平靜,「你爸說,不讓你去。」
一句話。
姜阮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像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冰水,渾身血液都凍住。
她臉上所有的鋒利、所有的倔強、所有的冷硬,在這一瞬間,轟然碎裂。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張時眠,眼睛一點點睜大:「……你說什麼?」
張時眠看著她瞬間失色的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忍,可很快又被冷硬覆蓋。
他重複一遍,聲音沉定,沒有絲毫轉圜:「你父親,親自找到我,讓我看好你,無論用什麼方法,都不能讓你去。」
「他說,你要是執意要走,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姜阮站在原地,渾身冰涼,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
她一直以為,是張時眠一意孤行,是他放不下,是他用十年情分綁架她,是他用新的身份幹涉她。
她吵,她鬧,她要交代,她要公平,她要把十年的委屈一次性說清楚。
可到頭來,攔在她面前最狠的那道牆,不是張時眠,不是他的未婚妻,不是那些世俗眼光。
是她的父親。
是那個從小寵她、護她、由著她學醫、由著她任性、由著她闖遍大江南北的父親。
他竟然用這樣決絕的方式,攔住她。
甚至繞過她,直接找到張時眠。
張時眠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心頭那根緊繃的弦,還是輕輕顫了一下。
他知道,這句話有多傷人。
可他不能不說。
有些事,他不能解釋,不能說透,隻能扛著。
姜阮後退一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十年。
他守過她,護過她,信過她,陪過她。
如今,他站在她的對立面,拿著她最親的人遞過來的刀,輕輕一送,就紮中了她最痛的地方。
旁邊的未婚妻,連忙上前,想扶她一把,柔聲勸:「姐姐,你別難過,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姜阮猛地擡眼,目光冷得嚇人。
那一眼,讓女人瞬間停住腳步。
「我說了,」姜阮聲音發啞,卻依舊帶著最後一絲驕傲,「我的事,跟你無關。」
她沒再看任何人。
沒看張時眠,沒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朋友,沒看這個她曾經熟悉到骨子裡的地方。
她轉過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往外走。
背影單薄,她沒有回頭,沒有停留,沒有一絲狼狽。
門被輕輕帶上。
隔絕了裡面的世界。
張時眠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指節一點點攥緊,青筋隱隱浮現。
身邊的未婚妻小聲喚他:「時眠……」
他沒理。
整個包廂,安靜得可怕。
隻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句「你爸說不讓你去」,說出口的時候,他心口有多疼。
他從來不想攔她。
他比誰都想看著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去成為她想成為的人。
可有些責任,有些承諾,他必須扛。
十年情分,不是斷了。
是藏在了連他自己都碰不到的地方。
窗外,雨還在下。
姜阮坐回車裡,趴在方向盤上,終於忍不住,肩膀輕輕顫抖起來。
她一直以為自己足夠堅強,足夠理智,足夠無堅不摧。
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
她最想擺脫的束縛,偏偏來自最親的人。
她最放不下的十年,偏偏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無國界醫生的路,還沒開始,就已經走到盡頭。
而她和張時眠。
十年。
終於,在這個雨夜,徹底煙消雲散。
整個房間,氣氛低凝。
旁邊的女人連忙輕聲打圓場,拉住張時眠的胳膊:「時眠,你別生氣,姐姐她隻是不知道我們是真的擔心她,沒有惡意的。」
她聲音柔柔軟軟,想把這場衝突圓過去。
可張時眠心底的煩躁早已壓到頂點,一腔無處說的憋悶堵在兇口。
他沒應聲,隻猛地抽回手,眉頭擰成一團。
「我出去抽根煙。」
語氣冷硬又不耐,話音未落,他已經起身,大步穿過包廂,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冷風一吹,他才摸出煙點燃,深吸一口,煙霧籠罩住他沉得發黑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