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被盯梢
周朝禮看著看著。
忽然開口。
「你過來。」
周朝禮朝他伸出手,語氣平穩,「到我這邊來。」
卿意的心輕輕提了一下,卻沒有阻止。
周朝禮肯定不是要逼孩子,他隻是需要一個答案,需要把那根懸在心裡的刺,稍微拔得清楚一點。
喃喃猶豫了一瞬,還是解開安全帶。
小小的身子從座椅中間小心翼翼地挪過去,輕輕坐到周朝禮身邊,低著頭,小手不安地攥著自己的衣角。
周朝禮看著他濕透的發頂,心裡先軟了一截。
這孩子太懂事,懂事到讓人心疼。
出了事,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撒嬌,而是自責、拘謹、怕給大人添麻煩。
他伸手,先把自己身上那件已經半濕的外套脫下來。
他輕輕披在喃喃肩上,把孩子小小的身子裹住,然後才輕聲問:「你剛才說,沈令洲帶你來過這裡,對不對?」
喃喃點點頭,:「嗯。」
「什麼時候的事?」周朝禮的語速很慢,「你還記得嗎?是很久以前,還是最近?」
「很久……很久了。」喃喃小聲回憶,「那時候,他還沒有走。」
卿意坐在前面,聽得心口一緊。
那應該是沈令洲還在國內、還沒徹底失蹤之前。
也就是說,他很早以前,就已經在這片山林布局,留下了藏身之處。
周朝禮指尖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繼續問:「那時候,他帶你來,都做了什麼?」
這個問題一出口,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又輕了幾分。
卿意屏住呼吸,生怕喃喃說出什麼刺激周朝禮的話,更怕周朝禮一旦聽到關鍵線索,又要不顧一切衝上山。
喃喃皺著小眉頭,很認真地回想,小臉上滿是用力的神情。
他不是不想說,是記憶太久遠,加上那時候年紀小,很多畫面都模糊了,隻剩下一些碎片。
過了好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沒讓我問。」
「他就帶我上山,走了好遠好遠的路,走了很久,穿過很多樹。」
「路上不讓我說話,不讓我亂跑,讓我跟著他走。」
「我那時候害怕,不敢出聲。」
周朝禮的眼神沉了沉。
不讓說話、不讓亂跑、強行帶往偏僻山林——
這完全符合沈令洲謹慎、狠戾、不留痕迹的性格。
他帶喃喃去,很可能是讓孩子無意中記住路線,卻又不讓孩子明白那是什麼地方,將來萬一需要,還能有一個別人想不到的「活路標」。
「路上有沒有看到別的人?」周朝禮問,「有沒有車子、房子、或者別的人?」
喃喃搖頭:「沒有別人,就我們兩個。」
周朝禮沉默了一下,又問:「那你們最後到了什麼地方?你還記得嗎?是什麼樣子的?」
這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卿意的手悄悄攥緊,心臟怦怦跳。
她既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
喃喃仰起小臉,望向窗外被雨遮住的山林,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清晰。
他努力在腦海裡翻找那段被埋藏起來的記憶,那些模糊的畫面一點點清晰起來——
樹林、山路、安靜得可怕、還有……
忽然,喃喃眼睛輕輕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麼非常特別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著周朝禮,聲音雖然依舊輕輕的,卻異常肯定:
「……有一座大城堡。」
「城堡?」
他重複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嗯。」
喃喃用力點頭,「很大很大的城堡,不是我們住的房子,是石頭做的,黑黑的,在山裡面,藏在樹後面,不走到跟前,看不見。」
卿意坐在前面,整個人都怔住了。
城堡?
山林深處,藏著一座城堡?
這聽起來像童話,可放在沈令洲身上,就隻剩下詭異和危險。
那不是城堡,那是他的藏身之處,是他的據點,是他準備用來躲避、用來布局、用來最後反撲的巢穴。
周朝禮的呼吸,幾不可聞地重了一分。
他放在膝上的手,輕輕攥了起來。
找了這麼久,追了這麼久,從檳城到臨江,從明處到暗處,沈令洲像一縷煙,散得無影無蹤。
原來,他根本沒有逃遠。
原來,他一直藏在京都郊外,藏在這片山林裡,藏在一座外人根本不會想到的「城堡」裡。
狡兔三窟。
這一窟,藏得最深,也最險。
卿意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男人的情緒,又在一點點往上提。
那種被強行壓下去的執念、焦慮、不甘,又要翻湧上來。
她幾乎要開口打斷,要把話題扯開,要告訴喃喃別說了。
可就在這時,周朝禮卻先一步,穩住了自己。
他沒有再追問城堡具體在哪個方向,沒有問怎麼進去、裡面有什麼、有沒有武器、有沒有同夥。
他隻是看著喃喃,看著孩子認真又帶著一點害怕的眼神,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手。
然後,他輕輕伸出手,摸了摸喃喃的頭,動作前所未有地溫柔。
「別怕。」他低聲說,「爸爸不是怪你。」
喃喃仰起頭,看著他,小聲問:「爸爸,那個城堡,是壞人的地方嗎?」
周朝禮沉默了一瞬,沒有直接回答。
他隻是輕輕把孩子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和枝枝一起,護在自己懷裡。
「是。」他聲音很輕,「不過,有爸爸在,爸爸會保護你們。」
「不會讓任何人,再把你帶走。」
喃喃愣了愣,眼眶忽然微微一紅。
他很久沒有被這樣明確地、堅定地護在懷裡了。
很久沒有聽到「爸爸保護你」這幾個字了。
他輕輕「嗯」了一聲,把頭靠在周朝禮的手臂上,不再說話。
車廂裡再次安靜下來。
雨還在瘋狂地下。
卿意長長鬆了一口氣,心口那股緊繃的感覺,終於稍稍鬆了一點。
她側過頭,看向後座。
周朝禮坐在那裡,一手抱著一個孩子,脊背挺得很直,卻不再是那種隨時要衝出去拚命的緊繃。
他垂著眼,看著懷裡的兩個孩子,眼神沉而靜。
他沒有再提上山,沒有再提立刻去找那座城堡,沒有再被仇恨沖昏頭腦。
周朝禮他聽懂了。
他記住了喃喃的話,也把「山林深處有一座城堡」這個信息,牢牢刻在了心裡。
但他同時也記住了——
他現在不是一個人。
他不能再不管不顧。
雨太大,天太險,孩子在身邊,她在身邊。
線索再重要,也沒有身邊的人重要。
周朝禮緩緩擡起眼,和卿意在後視鏡裡對視。
他的眼神很靜,沒有焦躁,沒有急切,隻有一種沉澱下來的篤定。
他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卿意耳朵裡:
「開車吧。」
「先回酒店。」
「等雨停,等安排好,我們再回來。」
卿意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她發動車子,車輪緩緩碾過積水的路面,掉頭往山下駛去。
枝枝靠在周朝禮懷裡,慢慢不再害怕,小聲打起了哈欠。
喃喃裹著周朝禮的外套,安靜地靠在他身側,第一次沒有拘謹,沒有不安。
周朝禮低頭,看著兩個孩子熟睡般安靜的小臉,眼神一點點柔和下來。
沈令洲,城堡,藏身之處,仇恨,未了之局……
這些都還在,都沒有消失。
但他不再是隻會被仇恨牽著走的人。
他會回去。
會找到那座藏在山裡的城堡。
會把沈令洲揪出來,給他應有的結局。
但不是現在。
不是在暴雨裡,不是在衝動裡,不是在把妻兒置於危險中的時候。
這一次,他會先把家人安置好,把一切安排妥當,再一步步、穩穩噹噹地,走過去。
卿意從後視鏡裡,靜靜看著那個抱著孩子、眼神沉靜的男人。
那場壓在他身上太久太久的暴雨,或許也快要停了。
-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時,雨依舊沒有要停的跡象,砸在車頂和地面上,發出連綿不絕的噼啪聲響。
周朝禮先下車,撐開傘,將卿意和兩個孩子護在懷裡,快步走進酒店大堂。
暖黃的燈光撲面而來,烘乾的暖氣包裹住渾身濕透的身體,稍稍驅散了山林裡帶來的寒意。
可即便如此,卿意依舊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緊繃感,正悄悄纏繞在周朝禮身上,從未真正鬆開。
他身上的濕衣服還沒換,頭髮滴著水,臉色因淋雨和情緒起伏顯得有些蒼白。
可那雙眼睛,卻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像一頭隨時準備應對危險的野獸。
卿意看著心疼,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先上去把衣服換了吧,別感冒了,你的身體……」
「先吃飯。」周朝禮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孩子們餓了。」
枝枝和喃喃確實早就餓了,在山路上被暴雨一淋,受了驚嚇,此刻安安靜靜地牽著彼此的手,小臉上寫滿疲憊。
卿意不忍心再反駁,隻能點了點頭,跟著周朝禮走向酒店內部的餐廳。
這家酒店是郊外為數不多的高端度假酒店,環境安靜,私密性強。
原本是她特意挑選的散心地點,誰也沒有想到,會接連撞上沈令洲的線索,又在這樣的雨夜,陷入另一種不安。
餐廳裡人不多,燈光柔和,播放著舒緩的背景音樂,本該是溫馨放鬆的氛圍。
可周朝禮一踏入門口,眉頭就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卿意立刻察覺到他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餐廳。
人確實不多,零零散散幾桌客人,大多是一家人或者情侶,看起來都很正常。
可正是這種「正常」,讓人心頭髮緊——
有兩桌客人,目光太過刻意了。
他們並沒有明目張膽地打量,而是裝作吃飯、看手機、交談的樣子。
可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黏在他們一家四口身上,從他們進門開始,就沒有移開過。
那種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陌生人的隨意,而是一種帶著審視、窺探,甚至隱隱不善的緊盯。
像是在確認身份,像是在盯梢,又像是在等待什麼指令。
卿意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靠近周朝禮一點,伸手將兩個孩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聲音壓得極低:「朝禮……」
「我知道。」周朝禮輕輕應了一聲,聲音平靜無波,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隻牽著孩子們,選了一個靠裡、背靠牆壁、視野開闊的位置坐下。
這個位置能看清整個餐廳的出入口,也能最大限度避免被人從背後靠近,是極度缺乏安全感、常年身處危險中的人,才會下意識選擇的位置。
卿意坐在他身邊,心臟怦怦直跳。
她不是沒有經歷過危險。
沈令洲帶來的陰影,這幾年從未真正散去,綁架、威脅、暗算……她早已不是那個天真無知的女人。
可此刻,身邊有枝枝,有喃喃,兩個孩子都還那麼小,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瞬間陷入極緻的恐慌。
她不敢再四處亂看,怕引起那些人的警覺,隻能低著頭,假裝給孩子們整理餐具,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涼。
「想吃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