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停屍房。

　　陰冷。

　　昏暗。

　　林氏的屍身停在中央木台上，蓋著白布。

　　高陽面無表情，這對在漠北見過太多死人的他來說，簡直是小場面。

　　他緩緩走上前，掀開布。

　　緊接著，一張安詳帶笑的臉，便露了出來。

　　確實如盧文所說。

　　林氏的面色紅潤，唇角微翹。

　　彷彿就真的隻是睡著了，做了個美夢。

　　高陽俯下身，仔細查看。

　　頸部無勒痕。

　　手腕無掙紮傷。

　　指甲乾淨，無皮屑血污。

　　這案子，倒有點意思了。

　　高陽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容，接著掀開林氏的眼皮。

　　呂有容:「……」

　　雖然她也見過不少死人，也不懼死人。

　　但看著高陽這揚起的變態笑容，她還是覺得很有些變態。

　　高陽仔細的瞧了瞧，林氏的瞳孔已散，但眼白乾凈，無出血點。

　　「仵作驗過了？」

　　高陽問。

　　盧文聽到高陽問話，連忙點頭回道。

　　「驗過了。」

　　「林氏身上沒有外傷，沒有內出血，也沒有中毒的跡象，像一些常見的毒，如砒霜、鴆毒、斷腸草之類的，都查不出。」

　　「也非窒息而死。」

　　「正因如此，鬼神殺人一說才會愈演愈烈，眼下一些體弱女子，甚至不敢入睡，生怕招惹了那畫皮鬼前來索命。」

　　盧文一臉苦笑的道。

　　高陽沒說話。

　　他緩緩走到梳妝台前。

　　那面銅鏡上，血字早已乾涸。

　　「負心者，償命來」。

　　字跡娟秀，用的是女子常用的胭脂。

　　「這胭脂，是林氏的？」

　　「是。」

　　盧文道。

　　「妝奩裡有一盒同樣的，下官已派人仔細比對過，色澤質地一緻。」

　　高陽又拿起那本《幽冥錄》。

　　他輕輕翻到「畫皮鬼索魂」篇，書頁有摺痕，似是常翻。

　　「這本書，便記載著林氏的畫皮鬼索命？」

　　「正是。」

　　「丫鬟說，林氏近來常看此書，說是因為總見鬼，想著知己知彼，了解鬼物習性，好防範。」

　　高陽笑了笑。

　　「有意思。」

　　他走到香爐前。

　　爐中積滿灰燼，但湊近細聞，仍能嗅到一絲極淡的異香。

　　「這香，查過嗎？」

　　「查過。」

　　盧文道。

　　「王允說，這是他從南洋商人手中購得的龍涎香，極為珍貴，有安神辟邪之效。」

　　「林氏近日心神不寧，他便點了此香，助她安眠。」

　　「下官派人詢問過，半月之前就開始點燃此香了，確有療效。」

　　「香料的殘渣下官也已讓藥師看過，確是龍涎香無疑。」

　　「林氏之死，應該與這龍涎香無關。」

　　高陽點點頭。

　　「卷宗呢?」

　　「拿來本相看看。」

　　「是！」

　　很快。

　　盧文便令人取來了卷宗，因為案子的特殊性，整個大理寺上下都極為認真，所以記載的極為詳細。

　　高陽光是看卷宗，便彷彿身臨其境，來到了林氏死亡的房間。

　　沒有打鬥痕迹。

　　沒有外人侵入的跡象。

　　一切的一切彷彿都指向林氏是被鬼神索命。

　　「當夜，可有人聽到異響？」

　　高陽合起卷宗，繼續出聲問道。

　　盧文搖頭。

　　「問過了，沒有。」

　　「丫鬟就住在隔壁，說林氏的房內一直很安靜，直到清晨才發現不對。」

　　高陽陷入沉默，開始思索起來。

　　片刻後。

　　他忽然問道。

　　「盧大人。」

　　「卷宗上寫著，林氏患心疾數年，心氣虛兼痰火擾神。」

　　「大夫那裡可查過？」

　　「查過。」

　　盧文遞上一疊醫案。

　　「這是近幾年，為王允夫婦診病的幾位大夫留下的記錄。」

　　「林氏確實有心疾之症，常心悸、多夢、易驚。」

　　「大夫開的方子，多是安神補心之葯。」

　　高陽快速翻閱。

　　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住。

　　「附子？」

　　盧文湊過來。

　　「是，附子是一味強心藥，對林氏的病情大有裨益。」

　　高陽合上醫案，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我明白了。」

　　「明白了?」

　　盧文一愣。

　　高陽隻是看了一圈，問了幾句，就明白了?

　　握草！

　　這是要破案了?

　　盧文一臉不可思議。

　　呂有容也懵了。

　　「夫君，你明白什麼了?」

　　高陽盯著一臉安詳，面帶微笑的林氏，平靜的出聲道。

　　「我明白兇手是誰了，也明白林氏是怎麼死的了。」

　　「真相隻有一個！」

　　轟！

　　此言一出。

　　眾人皆是一陣震驚。

　　高陽現在已經知曉兇手是誰了，也明白林氏的死因了?

　　高陽沒有繼續解釋，而是看向盧文道。

　　「盧大人，你派人去查三件事。」

　　盧文精神一振。

　　「高相請說！」

　　「第一，查王允最近半年的財務往來，尤其大額支出。」

　　「第二，查他身邊有無新近走得近的女子，以及去青樓勤不勤，有沒有固定的青樓，點的哪家姑娘。」

　　「第三，查長安城的所有藥鋪、香料鋪，近三個月內，有無出售曼陀羅花的記錄。」

　　「這葯很稀缺，一般的藥鋪沒有，所以並不難查。」

　　曼陀羅花？

　　盧文一怔。

　　「高相懷疑是王允下毒？」

　　「可仵作驗過，林氏的胃裡無毒啊。」

　　「並且林氏若是中毒，那也不應該死的那麼安詳。」

　　他一臉不解。

　　高陽笑了。

　　他走到香爐前，指尖輕輕拈起一點灰燼。

　　「曼陀羅花，又名洋金花，其毒不在尋常驗毒範圍。」

　　「況且若是將曼陀羅花粉，混入龍涎香中焚燒，吸入緻死……」

　　「那毒性，可不會在胃裡留下痕迹。」

　　盧文瞳孔一縮。

　　「高相是說……」

　　高陽轉身。

　　一身白袍在昏暗的停屍房裡，白得刺眼。

　　「哪有什麼鬼神殺人。」

　　「不過是人心裝鬼罷了。」

　　高陽邁步朝外走去。

　　「升堂吧。」

　　「咱們去會會這位痛失愛妻的王允老爺。」

　　呂有容連忙跟上。

　　紅衣如焰。

　　她看著高陽的背影，眼中光彩流轉。

　　夫君審案……這可比這話本裡寫的，還要精彩。

　　盧文深吸一口氣，快步追上。

　　他知道。

　　這案子……要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