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膳房外。

　　臨時搭起的竈台炊煙裊裊。

　　高陽挽起袖子，一身月白常袍的下擺掖在腰間，竟真有幾分大廚的風範。

　　幾名禦廚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看著高陽擺弄那些一看就十分猙獰的生蚝和鐵甲將軍。

　　武曌端坐在太監搬來的錦椅上，閆征等人紛紛圍在兩側，皆伸長了脖子。

　　高陽先處理生蚝。

　　他取過刷子，將蚝殼表面的泥污，以及一些附生物刷洗乾淨，又用清水反覆的沖洗。

　　「此物生於鹹淡水交匯處，自帶海味鮮香，所以隻需清蒸，佐以蒜蓉醬料，便是美食中的極品。」

　　高陽邊說邊動作麻利地撬開蚝殼。

　　武曌看的心裡一驚，高陽的手法竟異常的熟練。

　　實際上。

　　高陽前世沒少在夜市吃烤生蚝，看也看會了。

　　很快，蚝殼開啟，露出裡面乳白色的蚝肉，極為新鮮，正泛著瑩潤的光。

　　王一帆捋著下巴的鬍鬚，皺眉道，「此肉看著倒是瑩潤，但聞著腥氣撲鼻，能好吃嗎？」

　　高陽不語，隻是取過禦廚遞上的石臼，將蒜瓣搗成蒜蓉，又加入少許的茱萸醬、豆豉碎、香油、細鹽，將其攪拌均勻。

　　接著，他將蒜蓉醬料均勻的鋪在蚝肉上。

　　再將生蚝一一的擺入蒸籠。

　　「你們將這蒸籠，以大火蒸一盞茶的時間。」

　　高陽吩咐完，轉向那壇醉蝦。

　　他將裡面的小龍蝦撈出，以清水沖洗。

　　「這鐵甲將軍需先去蝦線！」

　　高陽說話間，直接捏住小龍蝦尾部中間那片尾鰭，輕輕一擰一拉，一根黑色的細線便被抽了出來。

　　「此為蝦腸，存有穢物，去之則凈。」

　　「這便處理好了。」

　　眾臣看得目不轉睛。

　　高陽的動作飛快，二三十隻小龍蝦很快便處理完畢。

　　接著。

　　高陽以熱鍋下油，待到油溫升高後，再一一投入蔥段、薑片、蒜末爆香。

　　接著，高陽又加入西域傳來的幹辣椒段、花椒粒，增加麻味和辣味。

　　「刺啦！」

　　伴隨著高陽的動作，一股辛辣香氣瞬間炸開！

　　圍觀的眾臣齊齊後退一步，被這霸道的香氣沖得鼻子發癢，卻又忍不住的深深吸氣。

　　「這是……番椒之味？」

　　閆征一臉好奇。

　　「正是。」高陽翻炒著香料，「此物辛香開胃，與鐵甲將軍乃天作之合。」

　　待到鍋裡面的香料香氣盡出，高陽又將處理好的小龍蝦倒入鍋中，以大火翻炒。

　　「刺啦！」

　　小龍蝦在熱油中迅速變紅，甲殼折射出誘人的光澤。

　　高陽加入料酒、醬油、少許的糖，又舀入一勺高湯倒入鍋中，這才蓋上鍋蓋。

　　「隻要再燜煮片刻，待其入味，便也就做好了。」

　　高陽有些可惜。

　　沒辦法，條件有限，沒有啤酒，就隻能這樣做了。

　　這時，蒸籠也冒出騰騰的熱氣，蒜蓉的香與生蚝的海味彼此交融，驟然飄散了出來。

　　兩種截然不同的香氣，在禦膳房外的廣場上瀰漫。

　　原本抱著懷疑態度的一眾大臣，此刻眼神都變了。

　　「這味道……」

　　盧文的鼻子抽動，一臉沉醉，「分明那般猙獰可怖，但為何……為何會有些勾人？」

　　宋禮也咽了口唾沫：「蒜香濃郁，竟壓住了此物的腥氣，相反變的極香……」

　　高峰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襠部，卻忍不住的伸長脖子，一臉震驚：「我兒……當真會庖廚？」

　　「可惡啊！」

　　「這廝居然隱藏了這麼多年也不想著給老子下下廚，多做幾頓美味，真不愧是天下第一毒士，藏的也太深了！」

　　高峰一臉不善。

　　武曌端坐著，她要顯得鎮定一些，但那雙鳳眸也不時的瞟向蒸籠和炒鍋，喉間微動。

　　她自幼錦衣玉食，自認什麼珍饈美味沒嘗過？但像這般霸道辛香的滋味，卻是頭一回聞見。

　　難道這猙獰、可怖的災物，真是兩道不可多得的美味？

　　「……」

　　與此同時。

　　皇宮外。

　　三匹風塵僕僕的戰馬馳至宮門前。

　　馬背上，正是自漠北低調歸來的定國公高天龍，以及王忠、呂震兩位老將。

　　三人翻身下馬，鎧甲鏗鏘。

　　王忠望著眼前的巍峨宮門，吐出一口濁氣，「總算回來了啊！」

　　「這一仗，打得痛快！」

　　呂震一臉可惜的道，「隻可惜讓赫連察那老小子跑了，拓跋宏的黑騎接應得太過及時。」

　　高天龍開口道，「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再說也沒什麼意義，隨老夫速速入宮吧！」

　　「眼下東南和江南同時爆發異物之災，陛下和諸公隻怕正感到棘手，我等也進去看看有沒有法子遏制吧。」

　　高天龍一發話，兩人全都點了點頭。

　　東南和江南之災，是他們到了沿途的驛站聽聞的，傳消息的將士要比他們略快一些。

　　三人說著，朝宮門走去。

　　李隆正在值守宮門，當看到幾人，立刻快步迎上：「末將參見定國公，王老將軍，呂老將軍！」

　　「免禮。」

　　「陛下眼下可在禦書房？」

　　高天龍擺手，直接出聲問道。

　　李隆神色有些古怪：「老國公，陛下……此刻不在禦書房。」

　　「嗯？」

　　「那陛下在何處？眼下的災情如火，東南、江南的急報應當已到長安，陛下怎會不在禦書房？」

　　高天龍一臉不解。

　　「陛下在禦膳房。」

　　李隆極為老實的道。

　　「禦膳房？」

　　此話一出，三位老將齊齊愣住。

　　高天龍皺眉道：「李統領，你莫要說笑。」

　　「此等災情，陛下不在禦書房，怎會在禦膳房？」

　　「末將不敢。」

　　李隆一臉苦笑的道，「是高相說東南的蚝山和江南的鐵甲將軍很好吃，所以陛下和諸公都在禦膳房外看高相現場烹制呢。」

　　「什麼？！」

　　「很好吃？」

　　王忠聞言，眼睛當即一瞪。

　　「胡鬧！」

　　「此乃國之大災，豈能兒戲！」

　　「高相還當是蝗蟲嗎？」

　　瞬間，死去的記憶在攻擊著王忠，讓他想到了自己的驃雞大將軍之名，以及蝗蟲的滋味。

　　雖然味道真不錯，但那份恥辱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呂震也搖頭道：「這小子智謀無雙，怎會在此事上如此荒唐？這兩物我聽著極為猙獰，能好吃嗎？！」

　　高天龍卻一臉若有所思。

　　他這個孫子，行事向來天馬行空，卻總能出人意料。

　　「李統領，你方才說……陽兒眼下正在烹制？」高天龍出聲問道。

　　「是，香味都飄到宮門口了。」李隆說著，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方才一陣風刮來，那股辛辣鮮香……哪怕末將站在這兒，都覺得腹中饞蟲一陣躁動。」

　　「老國公和兩位將軍不妨直接去禦膳房，說不定還能吃上幾口美味！」

　　王忠一臉冷哼：「笑話！」

　　「老夫便是餓死，吃泥土，吃鞋底，吃大糞，也絕不吃那等穢物一口！」

　　話音剛落！

　　一陣風吹過。

　　瞬間，一股極為濃郁的、複合的、霸道的香氣，從深宮之中飄蕩而出，絲絲縷縷，鑽進三人的鼻腔。

　　蒜蓉的焦香。

　　海鮮的鮮甜。

　　辣椒花椒爆炒後的辛烈。

　　還有某種肉質燜煮後的醇厚……

　　「好香啊！」

　　王忠鼻子不受控制地深深吸氣，下意識的道。

　　「咕嚕。」

　　呂震的肚子也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這味道……」

　　高天龍眼睛一亮，朝兩人道，「走！去看看！」

　　「老國公！」

　　王忠還想端架子。

　　高天龍笑道，「我那孫子，從不做無把握之事，他既然說能吃，那肯定另有玄機。」

　　「說不定此番不是天災，而是來自上天的饋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