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鳶說完，深深的跪在地上。

　　她的額頭死死的貼著冰冷的地磚。

　　此刻。

　　小鳶已經做好了人頭落地的準備。

　　禦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武曌怔怔地坐在龍椅上，彷彿化作了一尊失去了魂魄的玉雕。

　　小鳶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道九天之雷，劈在她的腦海之中。

　　腦海中，高陽的一條條毒計，朝堂獻策，臨江降糧，智鬥榮親王，長安保衛戰，還有那辭官之時的決絕身影……

　　一句句。

　　一幕幕。

　　無數的畫面，無數的聲音，在她腦中瘋狂地翻騰、交織、碰撞！

　　是啊，朕到底在怕什麼？

　　怕他冷臉相對，讓自己帝王威嚴掃地？

　　怕此舉示弱，將來難以統禦群臣？

　　還是怕那虛無縹緲、未必會來的未來？

　　可若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她武曌，還是那個敢以女子之身，逆天改命，登臨帝位，誓要開創千古未有的武曌嗎？！

　　她會因他一句戲謔的愛你而心湖蕩漾，會因街上偶遇他的冷漠疏離而刺痛難當，會因張平張壽進獻玄明和尚被嚴重褻瀆而雷霆震怒……

　　這一切異常的情緒波動，都指向同一個事實——她的心裡，早已被高陽牢牢佔據，再容不下他人！

　　真誠，才是必殺技。

　　良久，良久的沉默之後。

　　武曌緩緩地，緩緩地站起身。

　　她的動作似乎有些僵硬，卻又在下一刻，流露出一種掙脫束縛後的釋然與輕鬆。

　　那雙鳳眸之中，之前的迷茫、掙紮、愧疚與憤怒，如同被清風吹散的迷霧，取而代之的，是雨過天晴般的澄澈與堅定！

　　她看向依舊跪伏在地、肩膀微微聳動的小鳶，深吸一口氣道：「小鳶，你說得對，你警醒了朕，是朕……是朕一直以來，都鑽了牛角尖，作繭自縛了。」

　　她再次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微涼，直入肺腑，卻讓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看向窗外那火紅一片的天穹，那張絕美的面龐，忽然露出一抹驚心動魄的笑容。

　　「備常服。」

　　「朕要……微服出宮。」

　　小鳶聞言。

　　她立刻一臉震驚的擡起頭，臉上滿是喜色！

　　「是，陛下！」

　　小鳶一臉激動，趕忙應道。

　　天殺的。

　　方才真是鬼上身了，那般大逆不道的話也敢說！

　　幸好沒被砍成臊子。

　　很快。

　　武曌換上一身月白常服，青絲僅用一支簡單的木簪綰起，洗盡鉛華，卻更顯眉目如畫，清麗絕俗。

　　她邁步而出，夕陽金色的餘暉恰好籠罩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美得令人窒息。

　　不遠處。

　　李隆正在與幾個侍衛吹牛，當一瞧武曌的那張臉，當即嚇了一跳。

　　他立刻道。

　　「張三，王五，這皇宮守衛乃重中之重，事關陛下安危，晚上巡邏一定要打起精神！」

　　「是！」

　　眾人連連應道。

　　武曌看的好笑，不由得出聲道。

　　「李統領，你來！」

　　李隆一聽聲音，渾身汗毛都起來了。

　　他連忙轉身，來到武曌身前，裝作一臉震驚的行禮道，「臣李隆，拜見陛下！」

　　武曌望著李隆那張頗為不錯的臉，聯想到那一日。

　　高陽在皇家一號會所，莫名的敢調戲她，說了一句愛你，令她的一顆心極為慌亂。

　　也正是那一夜，她鬼使神差的找到了李隆，令其複述。

　　結果。

　　同一句話，出自不同人之口，卻令她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甚至直接給了李隆一巴掌，下了封口令！

　　此刻。

　　她玩心再起，朝李隆道，「李統領，你再說句愛朕，可好？！」

　　嗡！

　　此言一出。

　　李隆渾身一顫。

　　那死去的記憶，瞬間攻擊著他。

　　還來？

　　但當他撞上武曌那雙含著淺笑、清亮如秋水的鳳眸時，心臟還是不爭氣地漏跳了幾拍。

　　陛下……這次似乎不一樣！

　　這語氣。

　　這笑容。

　　還有這態度…

　　李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騰，努力用最深情的語調道：「陛下，臣……愛你。」

　　嘶！

　　此話一出。

　　武曌隻感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腳趾都忍不住的繃緊，情不自禁的用力！

　　但武曌卻笑了。

　　這一笑，如春雪初融，清風拂面，暖陽破雲，彷彿帶著一種卸下所有重擔後的輕鬆與明媚，絢爛得讓李隆瞬間晃了神。

　　李隆激動了。

　　他就說！

　　這次，陛下不一樣！

　　武曌笑吟吟地看著他，語氣輕快：「李統領，朕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朕，不愛你！」

　　說完。

　　武曌徑直略過他，朝著遠處走去。

　　小鳶經過李隆身邊時，也忍俊不禁，低聲提醒道：「李統領，老規矩，此事乃絕密，若有半字洩露，後果自負哦。」

　　李隆：「……」

　　他僵在原地，臉上色彩紛呈，一陣紅一陣白，在風中淩亂著，半晌都沒回過神。

　　一旁。

　　心腹老五止不住的上前。

　　「頭兒，陛下剛剛跟你說什麼了，看您心情不錯的樣子？」老五一臉好奇。

　　李隆深吸一口氣，搖搖頭道，「沒什麼。」

　　老五見狀，也沒敢多問，轉而問道，「對了頭兒，我剛調來禁衛不久，您可有什麼提點？」

　　李隆深吸一口氣，看著他道。

　　「記住了！」

　　「女人心，海底針！」

　　「伴君如伴虎，陛下的心思，你永遠別猜，猜了，就是自尋煩惱！」

　　說完。

　　李隆也大踏步的離開。

　　隻留下一臉懵逼的老五，在風中淩亂著。

　　「……」

　　另一頭。

　　武曌與小鳶乘坐馬車，在精銳禁衛的暗中護衛下，朝著定國公府駛去。

　　此刻。

　　武曌的內心極為複雜。

　　自從高陽與她決裂之後，兩人見面的次數，簡直屈指可數，並且每一次都帶著一股疏離。

　　同時。

　　一想到即將的重逢，哪怕是武曌，也止不住的有些緊張。

　　馬車一到定國公府外。

　　宮中禁衛便四散開來，封鎖了這一片，隔絕了一切窺探，再加上傍晚，附近的百姓也沒多少。

　　武曌和小鳶下了馬車。

　　隨即，武曌邁開步子，來到定國公府緊閉的大門前，叩響了大門。

　　「誰啊？」

　　府內。

　　福伯有些懶散的聲音，伴隨著一陣腳步聲響起。

　　「我有要事，要見高陽，煩請開門！」武曌清聲道。

　　福伯打著哈欠，有些沒睡醒，一邊開門，一邊懶洋洋的出聲道，「天色這麼晚了，按規矩，大公子是不見人的，我也沒法替你通傳一聲，除非加錢！」

　　「也罷，看你心急，肯定是有事，就收你一百兩，老夫替你跑這一趟，通傳一聲……」

　　嘎吱。

　　門一開。

　　福伯絮叨的聲音，在他看清門外女子容顏的瞬間，戛然而止。

　　他的腦海驟然清明，說話都開始哆嗦了。

　　「陛……陛陛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