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三丫
千裡之外的火車站,人聲鼎沸。
汽笛聲和吆喝聲混雜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發疼。
李秀珍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裡還提著兩個沉甸甸的網兜,裡面裝滿了給女兒和未出世的外孫準備的東西。
她站在火車站的入口處,回頭看著跟在身後的三丫,眼眶微微泛紅。
「三丫,就送到這裡吧。再送,嬸子可就要捨不得走了。」
站在她身後的三丫,早已不是那個被劉翠花折磨得瘦骨嶙峋、眼神怯懦的小丫頭了。
一身藍色的碎花襯衫,袖口整齊地挽到小臂,露出纖細卻結實的胳膊。
下身是一條藏藍色的褲子,褲腳縫得平平整整,腳上踩著一雙嶄新的方口布鞋,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的。
她的頭髮梳成了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腦後。
辮梢上還系著一根紅色的頭繩,襯得那張圓圓的小臉愈發嬌俏紅潤。
褪去了往日的自卑和怯懦。
她的眼神清亮又堅定,站在那裡,透著一股子利落能幹的勁兒,全然是一副脫胎換骨的模樣。
三丫快步走上前,把手裡提著的另一個布包遞給李秀珍。
布包上還綉著一朵小小的蘭花,針腳細密,看得出是用心做的。
她踮著腳,幫李秀珍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二嬸,這個包裡裝的是我曬的柿餅和山裡摘的野山楂,路上記得吃,解膩。
還有啊,到了那邊,一定要幫我給堂姐問個好,跟她說,我給小外甥準備了一雙虎頭鞋,軟和得很,等孩子出生了,正好能穿。」
李秀珍接過布包,沉甸甸的,心裡更是暖烘烘的。
她攥著三丫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好好,嬸子都記著。辛苦你了,三丫。醫館那邊,就多辛苦你和你爸幫襯著了。」
「二嬸說的哪裡話。」
三丫笑了笑,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
「醫館現在好得很,周爺爺還教過我認草藥、開方子呢。您就放心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記得給家裡捎個信。」
李秀珍點點頭,轉身擠進了擁擠的人群。
看著她佝僂著背,費力地提著行李往前擠的背影,三丫的眼眶也忍不住紅了。
李秀珍也回頭看了一眼三丫,心中百感交集。
想當初,三丫被劉翠花那個惡婆娘欺負得人不人鬼不鬼,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眼神裡滿是絕望和恐懼,連話都不敢大聲說。
多好的一個丫頭啊,懂事又貼心,若不是她女兒出手相助,把她從那個泥潭裡拉出來,怕是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這些日子,三丫跟著周老爺子學醫,不僅學會了認字算賬,還能幫著抓藥、配藥,甚至能給一些小病小痛的病人看診了。
醫館裡裡外外的活兒,從進貨、賣葯到招呼病人,幾乎都是她在操持,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周老爺子逢人就誇,說三丫是個學醫的好苗子,聰明又肯幹。
李秀珍能安心地去南方看女兒,也多虧了三丫和她爹在醫館裡幫襯著。
不然,她哪裡能放心得下家裡的這一攤子事。
三丫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火車的汽笛聲遠遠傳來,才轉身離開。
她快步走出火車站,遠遠地就看見路口的槐樹下,站著一個穿著公安制服的年輕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肩寬腰窄,一身藏藍色的制服穿在身上,更顯得英氣逼人。
他的手裡捏著一頂大檐帽,正微微歪著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走來的方向。
是江野。
三丫的腳步頓了頓,臉頰瞬間就紅了。
她抿了抿唇,加快腳步跑了過去,聲音裡帶著幾分雀躍。
「野哥,等久了吧?」
江野看著她跑過來,臉上的冷峻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溫柔的笑意。
他迎上去,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到她面前。
「快,趁熱吃。我估摸著你送二嬸肯定沒顧上吃早飯,特意去飯店買的肉包子,一直揣在懷裡捂著,應該沒冷。」
三丫接過油紙包,觸手果然是溫熱的。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
兩個白白胖胖的肉包子,還冒著熱氣。
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大口,鮮嫩的肉餡混著汁水在嘴裡散開,香得她眯起了眼睛。
江野站在一旁,看著她吃得香甜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不夠的話,我再去買。」
三丫的臉頰更紅了,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說道:「夠了夠了,兩個正好。」
她低頭啃著包子,不敢去看江野那雙灼熱的眼睛。
江野看著她這副嬌憨的樣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三丫的樣子。
那時候,她還是個瘦骨嶙峋的小丫頭,穿著一身破爛的衣服,眼神裡滿是怯懦和自卑,像隻受驚的小獸。
第二次見面,他因為追捕犯人路過清水鎮,恰好看到她因為餓暈了,倒在路邊。
從那次起,江野就對這個可憐的姑娘上了心。
一開始,他隻是心疼她,同情她的遭遇,於是經常借著「探望病人」的名義,給她送些吃的用的,照顧她的生活。
可漸漸地,他發現這個姑娘身上,有著太多讓人驚喜的東西。
她雖然身世可憐,卻從不怨天尤人,反而格外努力,學認字,學算賬,學醫術,樣樣都做得極好。
她勇敢、善良、堅韌,就像那山野裡的山丹丹花,就算長在貧瘠的土地上,也能開出最鮮艷的花朵。
江野的心,就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漸漸淪陷了。
而三丫,也早就把江野當成了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她感激他的照顧,更貪戀他帶來的溫暖。
為了感謝他,她經常幫他縫補衣服,把他的制服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整整。
知道他工作忙,顧不上吃飯,她就經常給他做些可口的飯菜,送去給他。
兩個孤獨的靈魂,就這樣在彼此的陪伴中,互相溫暖,互相慰藉,慢慢靠近。
三丫吃完了最後一個包子,把油紙包疊得整整齊齊,放進隨身的包裡。
江野已經把自行車推了過來,是一輛半舊的二八自行車,擦得鋥亮。
三丫嘴角沾了一點東西。
江野看著她,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嘴角的油星。
指尖觸碰到她柔軟的臉頰,溫熱的觸感傳來,兩人都愣了一下。
三丫的臉一下就紅了。
她低下頭,不敢看江野的眼睛。
「謝……謝謝野哥。」
看著她這副害羞的模樣,江野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砰砰狂跳起來,連耳根都跟著紅了。
他收回手,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目光卻依舊黏在她身上。
「傻丫頭,跟我客氣什麼。」
他趁著周圍沒人注意,猛地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啄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