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逢山鑿路,遇水架橋
傷痛像一層厚重的烏雲,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卻沒能壓垮這群人的脊樑。
短暫的沉寂過後,他們又繼續投入救援。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回到基地。
卡車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上顛簸前行,車廂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車廂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讓人窒息,每個人的心裡都壓著一塊石頭,那塊石頭的名字,叫鄭玖。
回到基地時,天已經大亮了。
食堂的煙囪裡冒著裊裊炊煙,炊事班的師傅們早就按照鄭玖出發前的叮囑,熬好了粥,燉好了肉。
那肉,還是昨天鄭玖帶著程意、宋聞聲他們一起打野雞打來的。
出發的時候,他還交代好炊事班的人做好飯,等研究隊的回來時給他們補充營養。
眾人沉默地打了飯,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這是平日裡難得的好菜,可今天,卻沒有一個人動筷子。
每個人都低著頭,盯著餐盤裡的飯菜,眼眶泛紅。
梁雪看著餐盤裡的紅燒肉,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哭聲像是一道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壓抑了一夜的悲痛。
就在這時,陸硯之說話了。
「哭夠了嗎?」
眾人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一個個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這裡是高筠群山,是三線建設的戰場!戰場是什麼?是無情的,是冷漠的,是要命的,是殘酷的。
像鄭教官這樣的人,在這片高筠群山裡,有千千萬萬個!他們把青春埋在這裡,把熱血灑在這裡,把生命獻在這裡!他到死都在用他的生命告訴你們,什麼叫軍人。什麼叫奉獻。
這裡還有無數的人,連名字都沒能留下,就永遠埋在了這片土地裡!他們的墳頭,甚至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哭夠了,就給我趕緊吃飯。」
「休整半天,調整好狀態。」
回到宿舍後,梁雪一頭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再次泣不成聲。
蘇雲溪坐在她的床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言不發。
「雲溪姐……」
梁雪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濃濃的自責。
「要不是指導員替我擋下了那一下,犧牲的人應該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蘇雲溪掀開被子,看著梁雪布滿淚痕的臉,沉聲說道:「小雪,這不是你的錯。」
「怎麼不是我的錯?」梁雪哭著搖頭,「要是我當時不那麼傻,要是我能跑得快一點……」
「沒有那麼多要是。」
蘇雲溪打斷她的話,眼神堅定地看著她。
「指導員選擇救你,不是因為你傻,也不是因為你跑得慢,是因為他是軍人,是因為他把保護戰友當成了自己的責任,他不後悔。」
蘇雲溪握住了她的手。
「你現在沉浸在自責裡,一蹶不振,這才是對他最大的辜負,他用生命救了你,不是讓你活在愧疚裡,是讓你以後,能成為像他一樣,能保護別人的人!」
梁雪愣住了,她看著蘇雲溪堅定的眼神,眼淚漸漸止住了。
夜深了,蘇雲溪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悄悄起身,穿上外套,走出了宿舍。
月光灑在訓練場上,一片清冷。
蘇雲溪走到訓練場中央,果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地上,手裡夾著一支煙。
是陸硯之。
他背靠著訓練靶,雙腿伸直,手裡的煙捲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紅光。
他微微低著頭,側臉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落寞,身上籠罩著一層濃濃的疲憊和悲傷。
他一口一口地抽著煙,煙霧繚繞在他的身邊,久久不散。
蘇雲溪輕輕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陸硯之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身子,繼續抽著煙。
「難過的話,可以靠著我。」
陸硯之的身體微微一頓,他轉過頭,緩緩地把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寬,卻在微微顫抖。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不必擔心我。失去戰友,這種事,一開始會難以接受,但是……好像漸漸的,我已經習慣了。」
蘇雲溪的心一疼,她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陸硯之閉上眼睛。
「我和鄭玖認識的很早,早到我都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年了。隻記得,是在援外戰場上。有一次,我們被敵人圍困在壕溝裡,炮火連天,子彈像雨點一樣落在我們身邊。我們趴在壕溝裡,連頭都不敢擡。就在那個時候,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問我有煙絲嗎?」
他輕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濃濃的苦澀:「你說可笑不可笑?都快沒命了,他還想著抽煙。那時候我覺得他瘋了,可是現在想想,那時候的他,大概是想用一根煙,來壓下心裡的恐懼吧。」
「後面的事,我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那次戰爭,打得很慘,我們連隊犧牲了很多人。」
陸硯之的聲音越來越低,「明明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可我一想起他們,他們的樣子,他們的聲音,就跟昨天一樣,清清楚楚的。」
蘇雲溪默默抱緊了他。
她知道,此刻的他,不需要安慰,隻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夜風吹過訓練場,帶著淡淡的涼意。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蘇雲溪的腿都麻了,久到月亮漸漸西沉,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後來,不知道是誰先起身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到宿舍的。
鄭玖的遺體,最終被葬在了高筠群山腳下的烈士陵園裡。
那裡,埋葬著無數為了修建鐵路而犧牲的鐵道兵和軍人。
鄭玖的墓碑很簡單,甚至連一張照片都沒有,隻有一行字:鄭玖,生於某年某月,犧牲於某年某月,連長,革命烈士。
墓碑前,陸硯之放下了一包煙絲,那是鄭玖最喜歡抽的牌子。
蘇雲溪放下了一瓶蛇膽藥酒,本來是要給他治腰傷的。
隊員們站在墓碑前,一個個低著頭,淚水無聲地滑落。
告別了鄭玖的墓碑,一行人沒有停留,又迅速趕回了鐵道兵的營地。
昨天還坍塌得一片狼藉的隧道口,此刻已經被清理出了一條通道。
無數的鐵道兵們,正頂著烈日,揮汗如雨地忙碌著。
有人揮舞著鋤頭,在挖掘土石,扛著鋼軌,喊著號子,一步步朝著隧道口走去。
沒有先進的掘進機,他們就用風槍一下下鑿開岩石。
沒有大型的起重機,他們就用肩膀扛起沉重的鋼軌。
營地的牆上,貼著醒目的標語,那是鐵道兵們的口號,用紅漆寫得工工整整:「逢山鑿路,遇水架橋,鐵道兵前無險阻;風餐露宿,沐雨櫛風,鐵道兵前無困難!」
陸硯之和幾位首長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正在進行動員工作。
他的聲音洪亮有力,穿透了嘈雜的人群:「同志們,隧道塌了,我們可以再挖!戰友犧牲了,我們要繼承他們的遺志,鐵路,必須修通!這是我們的使命,也是我們的榮耀!」
「鐵路修通!鐵路修通!」
鐵道兵們齊聲高喊,聲音震耳欲聾,響徹雲霄。
緊接著,又一陣口號聲響起:「汗水融化千層岩,風槍打通萬重山!」
這一句句口號,超越了文字的本身,成為了比鋼鐵更堅硬的精神武器。
在這個物資匱乏、技術落後的年代,正是這些口號,支撐著鐵道兵們,在這片險峻的群山裡,創造出一個又一個奇迹。
他們相信,人的意志,可以戰勝冰冷的岩石,人的信仰,可以戰勝洶湧的洪水。
昨天的隧道坍塌,造成了幾十人受傷。
蘇雲溪他們和鐵道兵的醫務兵們,立刻投入了緊張的救治工作。
重傷的傷員們,已經被送上了卡車,運往後方的野戰醫院進行治療。
剩下的輕傷員,則留在營地的臨時醫務室裡。
記不得幾天沒合眼了,大夥兒都忙著救人。
等到任務完成,回到基地時,恍如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