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關中剛開始秋收。
以前這個時候,皇帝要帶著護衛和太後,在關中巡視,所有的事情都要給秋收讓路。
可是今年一個案子,震驚了京城,順勢也震驚了整個關中。
案子很簡單,通姦。
這種事情,如果是豪門大戶,人打死,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如果是小門小戶,百姓家。
嚴重一點的,村老帶著全村把人沉塘,或者臉皮厚點,也就那麼回事兒了。
誰都有忍住的時候。
可是這次的通姦,有點特殊。
男方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女方也是個億黃花大閨女。
本來發生這種事,兩家已勾兌,趕緊把婚事辦了,也就成人之美了。
可是女的是瀛洲勞工。
小夥子的爹不幹了,差點把兒子打了個半死,說什麼也不能亂了血脈。
「你是關中漢子,流的是大乾的血,決不許娶一個蠻族女子!」
「你敢亂了祖宗血脈,我先閹了你。」
父親拎著鐮刀,光著膀子,露出渾身精壯的肌肉,要劁了兒子。
兒子蹲在地上,雙手抓著腦袋,一言不發,這事兒太丟人了。
自己沒管住褲襠。
這多麼一鬧,瀛洲女工的父親不幹了。
他們雖然實際上是瀛洲奴,但是為了掩人耳目,叫他們瀛洲僱工。
既然是僱工,那也是人。
於是去平安縣,把這老頭的兒子給告了,說他強暴自己女兒。
平安縣知縣,準備把這人打出去完事了,可是一看狀紙愣住了。
這狀紙寫得太好了。
「我等不幸,生為瀛洲化外之民,沒有選擇的權利,然我們仰慕天朝。」
「自從來到天朝,時刻以沐浴天朝恩惠,自覺污穢血脈得到純凈。」
「我聽說,披髮右衽為蠻,如今我束髮左衽,學天朝字,說天朝話。」
「何以天朝不以我為人,不以我女兒為人?如此何以萬邦來朝?」
縣令愣住了,把人叫進來。
「你叫什麼名字,這個狀紙誰給你寫的?」
縣令想要把人抓來問問,寫狀紙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想到這個問題的。
萬邦來朝,這事兒有點意思。
狀紙的切入點太好了。
「小人慕天朝,小人女兒慕蕊,花蕊的蕊,溫柔善良,識文斷字。」
跪著的人說道。
縣令蒙了。
字正腔圓的關中腔調,穿著關中人的衣服,束髮,做派也是關中人。
「你耍本官,你分明是關中人!」
縣令怒了。
「回大人,小人原名橫路三郎,名字是到了大乾之後改的。」
慕天朝拱手說道。
「那這狀紙誰給你寫的?」
縣令震驚之下,不由地問道。
「回大人,小人自己寫的,全都發自肺腑,請大人給小女做主。」
「如果不能做主,小人隻能讓女兒,殉節而死,以全名譽。」
「小人也家教不嚴,也隻能自刎謝罪。」
慕天朝說道。
「那倒也不至於,關中女子也奔放,不結婚那啥的也有。」
「讓女兒自殺,太過了。」
縣令趕緊勸說。
「至於大人,所謂出嫁從夫,雖然沒有婚禮,但是有婚實。」
「但她的丈夫不要她,那就是棄婦,讓丈夫不滿意,她何必活著?」
慕天朝大聲說道。
「你這是讀書讀傻了?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這種烏七八糟的東西。」
縣令冷冷的訓斥。
「聖賢書,從來沒有逼迫女子去死的,過不下去就合離大有人在。」
「哪有你這麼禍害女兒的,你把你讀的書扔了,好好讀一讀聖賢書。」
縣令開口教育。
但是過了一會兒,感覺不對啊,我怎麼把他當大乾人了?
「小人認為不對,大人……」
慕天朝還要理論。
「你閉上嘴!」
縣令制止他。
「本官問你,來天朝多少年了?」
「回大人,三年。」
慕天朝說道。
「胡說,你讀書雖然亂七八糟,但是才來三年,就能說關中話,寫大乾字?」
「莫不是欺騙本官,信不信本官打斷你雙腿,把你扔回瀛洲。」
縣令嚇唬他。
「回大人,瀛洲來人,無不仰慕天朝,日夜練習關中話,努力學習天朝字。」
「我從小過目不忘,學東西特別快,小人是瀛洲僱工之中,最努力之人。」
慕天朝說道。
縣令第一次聽說,原來瀛洲人,正在努力融入大乾?
「努力學習是好的。回到瀛洲之後,多多宣傳大乾的文化。」
縣令突然說道。
「不,小人這輩子不回去了,就算要飯,也要留在天朝。」
「瀛洲不是人該呆的地方,我的靈魂已經屬於天朝,絕不會回去,我寧死。」
慕天朝說道。
縣令心中的殺氣散掉幾分,如果這個傢夥,敢學了大乾的東西,帶回瀛洲。
殺無赦!
「來人,傳被告。」
縣令決定問問再說。
這事兒他也糊塗著,瀛洲女子和大乾男子,這事兒怎麼斷?
很快,男的沒來,男的爹來了。
「大人,瀛洲人不是大乾人,您不能接這個案子,你得向著大乾人。」
老農站在大堂上,梗著脖子說道。
「大膽,本官斷的是案子,跟你這拉家常來了,要幫也是幫理不幫親。」
「你少說廢話,本官傳的是被告,你是被告麼?把你兒子叫來。」
縣令被氣到了。
你這話說得沒毛病,但你也不能當面說啊。很快小夥子也上堂。
「李狗剩,你跟人家姑娘苟合了,到底想不想娶人家。」
縣令問道。
李狗剩看看親爹,不敢說話。
「你他娘的看我幹啥,跟大人說,你不想,現在說,趕緊說,家裡等著收麥子那。」
李狗剩的爹怒了。
「爹你不能這麼幹,喪良心麼,我都答應小蕊要娶她了。」
李狗剩也怒了。
「我劁了你這鴰貔!」
「什麼小蕊,那是蠻族女子,你敢亂了祖宗血脈,我決不允許。」
李狗剩的爹一抹後腰,忘了沒帶鐮刀,轉身要去找傢夥。
「把人摁住,竟敢咆哮公堂?」
縣令怒了。
衙役上前,兩下就把李狗剩的爹給摁住。
「大人,你要敢判我兒子娶那個女子,我就在縣衙抹脖子,我不活了。」
「丟先人的臉啊,我對不起祖宗!」
李狗剩的爹大喊大叫。
縣令立即讓人把他攆出去,這件事他也做不了主,這事兒說大不大。
他一頓闆子就能解決。
可是說小也不小,關係到外祖王化問題,一旦處置不好也是事兒。
於是上報了刑部,要確認瀛洲僱工身份,到底適不適合使用大乾法律。
同時也上報禮部,這件事涉及外族,禮部最好拿出一個章程來。
平安縣的縣令,還是很敏感,他認為肯定不止這一件事。
瀛洲奴現在太多了。
他去好友家裡參加宴會,都有瀛洲奴伺候,可想而知,以後必然產生這種問題。
更不要說,遼東那邊,瀛洲奴移民開荒最多的地方。
很快,這件事入了內閣,顧道也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