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如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劍拔弩張的場景。

　　她們的質問聲，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委屈和不解，是長期壓抑後的一次爆發。

　　「我們就要一個說法！」

　　「憑什麼我們也是農場一份子，不能參加聯誼會？」

　　「領導，請出來給我們一個說法。」

　　顧清如、郭慶儀幾個人匆匆趕到，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先站在人群外圍觀察。

　　她看到的是緊閉著的辦公室大門。那扇木門，像一道冰冷的屏障，將她們與她們的領導隔離開來。門內一片死寂，顯然，裡面的人想要採取一種冷處理的方式，等姑娘們的熱情被寒風冷卻，然後好殺雞儆猴，樹立一個典型。

　　這次聯誼會，出發點是一片好意，結果卻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成了他們獲取利益或者彰顯權柄的工具。

　　顧清如也很生氣，但是她讓自己快速冷靜下來。

　　這十幾個姑娘是無辜的，有勇氣的，不能再次被人利用。

　　她在心裡快速盤算著。

　　直接上前安撫？

　　現在這群姑娘們情緒激動，等著領導出面給他們一個說法。而她隻是一個小小的衛生所副所長，分量不夠，可能被無視，甚至被誤認為是來「替領導說話」的，是來和稀泥的，甚至會把她當成敵人。

　　一旦她開口，迎接她的很可能不是傾聽，而是更加猛烈的質問和排斥，反而會火上澆油，讓自己也陷入被動。

　　立刻去找江岷或者張保德？這是最穩妥、最和規矩的做法。江岷是分管領導，有權力給出解釋。但此刻辦公室大門緊閉，顯然裡面的領導在刻意迴避，想把事情冷處理，或者等矛盾再發酵一下，好抓典型。

　　貿然去找江岷，如果江岷不在辦公室，或者不願立刻出面，就錯過了最佳幹預時機。

　　顧清如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

　　她不能站在姑娘們的對立面，她必須找到一個切入點，一個能撬動整個局面的支點。她走到帶頭的那個姑娘面前，

　　「這位同志，你好。我是農場衛生所的醫生，顧清如。」

　　陳紅和周圍的姑娘們都愣住了。她們沒想到第一個出來面對她們的，會是一位女醫生。

　　「外面太冷了，你們看，手和臉都凍裂了。」顧清如沒有先談正事，而是很自然地拉過旁邊一個年紀最小的姑娘的手看了看，那手上有好幾道凍瘡裂口，

　　「你們這樣在寒風裡站著也不是辦法，會凍壞了身體，到時候苦的是自己。」

　　她的話樸實，關切的是她們最切身的痛苦，一下子拉近了距離。

　　「顧大夫，我們不是來鬧事的……」剛才質問的姑娘裡，有人開口解釋道。

　　「我知道。」顧清如聲音沉穩，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委屈的臉，「你們是來要一個說法，要一個公平。這沒錯。」

　　她肯定了她們的訴求，這讓姑娘們緊繃的情緒稍微鬆了一些。

　　「但這樣聚在這裡喊，領導不出來，問題解決不了，反而可能讓事情變得更複雜。」顧清如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你們把具體情況，一個一個跟我說說。哪個連隊，怎麼回事。我是場部的醫生，不是領導，但你們信我，我就把你們的話，原原本本，帶到該聽的領導耳朵裡去。」

　　果然，姑娘們立刻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身後邵小琴和葉倩趕緊拿出本子，開始記錄這些姑娘們反饋的情況。

　　顧清如聽得很認真，不時問一兩個細節，比如

　　「通知是口頭說的還是貼出來的？」

　　「名額給了誰，是指導員親口說的嗎？」

　　「有其他人可以作證嗎？」

　　就在姑娘們圍著顧清如訴說的時候，顧清如用眼神示意一直在旁邊焦急觀望的郭慶儀，郭慶儀立刻會意，轉身就朝江岷辦公室的方向快步跑去。

　　顧清如能安撫、能傳話，但最終能做出承諾、追究基層責任的，隻能是場長他們這個級別的領導。

　　顧清如一邊聽著，一邊在心裡迅速歸納姑娘們反饋的問題的核心。很快，她就發現問題一共有兩個，第一，信息不透明，聯誼的通知沒有有效下達到所有連隊。第二，名額被截留或者私相授受，個別連隊幹部濫用權力。

　　等姑娘們說得差不多了，顧清如才提高聲音，清晰地說：「情況我大概知道了。信息不公開，名額分配有問題，這是我們農場工作的疏忽。我現在就進去，找領導反映。但大家先散開，去食堂暖和一下。今天下班前，一定給大家一個明確的答覆！如果領導不解決，我陪大家再一起來！」

　　她的話，有理有據，有承諾，有擔當。

　　姑娘們相互看看，情緒已經平復很多，也開始覺得在寒風裡硬扛不是辦法。

　　這時，江岷快步走了過來，他臉色嚴肅，

　　顧清如立刻轉向他，「江副場長，您來了正好。三連、五連、八連等好幾個連隊的女知青同志，反映聯誼會通知沒收到、名額被不合理佔用的問題。她們的要求很簡單，就是想知道一個公開、公平的標準。這件事，關係到場裡對知青的待遇，也關係到姑娘們對組織的信任。」

　　江岷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顧清如的用意和現場狀況。

　　他面向姑娘們，語氣沉穩有力：「同志們，情況我了解了。這件事，是場部工作組考慮不周，通知傳達出了問題，我代表場部，向大家道歉。」

　　「現在，我宣布，第一，原有暫定名單作廢。第二，聯誼會面向全場所有適齡、未婚、自願參加的女知青同志。第三，各連隊今天下午重新上報自願名單，場部統一審核公示，杜絕任何私人安排。第四，對於擅自截留名額、私相授受的行為，場部會調查處理！」

　　四條決定，條條打在要害上，公開、透明、有懲罰措施。

　　姑娘們臉上的憤怒和委屈，漸漸被驚訝和希望取代。

　　「江副場長，說話算話？」陳紅還有些不放心。

　　「我江岷說的話，場部紅頭文件為證！今天下午，新通知就會貼到各個連隊！」江岷斬釘截鐵。

　　「好！我們信組織！」陳紅帶頭，扔掉了那塊簡陋的標語牌。其他姑娘們也鬆了口氣，臉上有了點笑意。

　　江岷安排農場派出車子，送這十幾名女知青回連隊。

　　人群散去後，江岷對顧清如點了點頭，低聲道：「處理得及時。你先回醫務室，後續名單和公示，我會讓辦公室的人和你一起把關。」

　　小小的風波終於散去，這也說明，姑娘們對於這次難得的聯誼有多期待。

　　顧清如突然想起了營部的周紅梅，也不知她現在如何了。看見名單上沒有她，決定給她寫封信去問問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