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牛棚的微光
顧清如伏低身子,借著月光下的矮牆掩護,緩緩靠近棚子。貼在牆根,屏息凝神,透過窗戶縫向內窺探——
隻見角落裡,一堆乾草鋪成簡易床鋪,旁邊,一台改裝過的收音機正安靜地立在半塊磚上,外殼用鐵皮盒拼接而成,天線則用銅絲纏繞,
陳紹棠正盤腿坐在一堆乾草上,他一邊聽著,一邊在膝蓋上攤開一張泛黃的紙,用鉛筆在上面飛快地記錄著。
這裡是存放草料的棚子,原來陳紹棠獨自住在這,白天在牛棚幹活,還有一些lgf住在牛棚裡。
廣播還在播放著,顧清如敏銳地捕捉到幾個醫學術語,如抗生素、消炎藥。原來陳紹棠在聽的,不是什麼敵台廣播,是sl醫學講座。
她立刻意識到,他這是冒著生命危險,收聽那些被封鎖的醫學知識。
顧清如陷入困境,一個對知識渴求到不惜以身犯險的人,會是大奸大惡之徒嗎?
白天,他毫不猶豫地救人,證明了他不是什麼壞人,而是出於內心一個醫者的本能。哪怕自己戴著老右的帽子,隨時可能被批鬥,他仍毫不猶豫地跪在地上,為一個患者做兇部按壓急救。
昏黃的煤油燈下,他的側影瘦削卻堅定,像一株壓不垮的野草。如果舉報他,就等於親手掐滅一盞即將照亮無數生命的燈。
顧清如站在牛棚外,寒意未消,心卻漸漸滾燙起來。這段時間趙樹勛的事,讓她心灰意冷。她以為這時候隻教會人懷疑與揭發,可眼前這個人,卻在絕境中活出了尊嚴。
思慮再三,顧清如緩緩走上前,擡起手,在那扇腐朽的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
倉庫內,廣播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蔓延開來,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幾秒後,陳紹棠沙啞而警惕的聲音傳出:「誰?」
「陳大夫,是我,顧清如。我路過,聽見你這邊有動靜。」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陳紹棠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慘白如紙。
顧清如閃身進去,迅速關上門。
她的目光在草料牛棚內迅速掃視,中間堆著小山似的草料,角落裡鋪著一堆乾草,勉強算作床褥,早已闆結髮黑,邊緣還沾著草屑和牲口踩過的泥印。
上面搭著一床薄被,棉絮外露,補丁摞著補丁。被子旁放著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缸身上的搪瓷發黑,早已斑駁難辨。旁邊是一個癟了邊的鋁飯盒,蓋子歪斜。
牆角還有一個鐵皮爐,早已熄滅,爐膛裡隻剩灰燼。旁邊堆著幾捆枯草,是取暖用的。
在乾草堆上,顧清如的目光忽然被一小摞「紙」吸引住了。
那並不是尋常稿紙,而是用廢棄的藥瓶標籤背面、化肥包裝袋裁開的內襯、甚至是從舊報紙邊角摳下來的空白處拼接而成。有些是用米湯和草木灰熬成的黏糊粘合起來的,邊緣粗糙,顏色斑駁。
而他寫字的筆,是一支短得幾乎握不住的鉛筆頭。
這就是陳紹棠的全部家當。
顧清如目光直接落在那個自製簡陋的收音機上。
見她注視那台「犯罪」的收音機,陳紹棠嘴巴微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心裡知道,被人抓到,若是舉報,就是死罪。
顧清如看向陳紹棠,「陳大夫,你是在聽醫學講座,對嗎?」
「你……你懂俄語?」陳紹棠愣住,擡起頭來,有些難以置信。
「我聽得出來,那是救人的知識,不是害人的東西。」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嚴肅:「但你知道,如果被任何人發現,你會是什麼下場嗎?不是勞改,不是批判,是槍決!」
陳紹棠怔住,頹然跌坐在草鋪上,在昏暗的油燈下,眼神枯寂,慘然一笑,聲音沙啞而疲憊:
「顧醫生,一個一心想死的人,還怕什麼?我知道……大不了,就是個死。可困在這裡,沒有書,連一張解剖圖都看不到……我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分別?這破收音機是我用撿的零件攢的,聽聽外面的醫學進展,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我的醫術,救不了人,也幫不了自己……還不如……還不如……」
顧清如看著眼前佝僂在草鋪上,幾乎要被絕望吞噬的老人,心情複雜。她看著他,彷彿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也曾像他一樣,被絕望一點點啃噬乾淨,最終連最後一絲光亮都熄滅。
他懷揣著救死扶傷的理想,如今卻被困在牢籠裡。她知道這種滋味,知識的荒漠,精神的窒息,比身體的勞役更磨人。
顧清如深吸一口氣,低聲道,
「陳紹棠同志!你想死,容易。但你死了,你的學問,就這麼爛在肚子裡?你空有一身本事,就甘心讓它埋在這堆牛糞裡?」
陳紹棠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動。他本以為今夜偷偷收聽敵台,結局早已註定。
廣播被截獲,證據確鑿,不一會就會有人破門而入,高舉著「現行反gm」的牌子將他押走。pd、認罪書、遊街示眾……或許連累到遠在老家的妹妹一家。他已做好赴死的準備。
「你不能再聽這個廣播了。這不是勇敢,是自殺。你以為你在追尋光明,可一旦暴露,你連同你所堅持的一切,都會被碾成灰燼。我會想辦法,給你找些國內的醫學資料。條件就是,徹底停止這種玩命的行為。」
「你得要活著,活著,才能等到重拿手術刀的那天。將來有一天,在光天化日之下,讓所有人知道,你是個好醫生。」
陳紹棠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微顫,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他五十有二,曾是京師醫院最資深的外科主治醫師,流放至此已經五年。
五年來,沒人叫他「陳大夫」,人人都喊他「老右」。他低頭彎腰,沉默如塵,早已習慣被世界遺忘。
可今晚,有人叫他「陳紹棠同志」。
有人相信他仍是一個醫生。
他擡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小姑娘,喉頭滾動,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你為什麼冒險幫我?」
顧清如靜默片刻,月光從破窗斜照進來,勾勒出她清瘦的側影,「我珍惜你的醫術,堅信它有一天會發揚光大,陳醫生。」
陳紹棠看著顧清如悄然離去的身影,呆立原地,久久未動。良久,他緩緩蹲下身,顫抖的手撫過那台改裝收音機,最終,輕輕拔下了天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