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發生的一切，像一陣迅猛的旋風，很快刮遍了紅星農場的每一個角落。

　　陳大奎和許偉國被師部保衛科抓走的消息，再經由那些喜歡探聽消息和傳播小道消息的人添油加醋，最終演變成了一個充滿英雄主義色彩的傳奇版本。

　　顧清如同志真是膽大心細！

　　她和許偉國、陳大奎一同執行任務，結果發現這倆傢夥根本不是什麼好同志，而是企圖裡通外國的特務！

　　一路上，他們倆想對顧醫生下黑手，都被她機智地躲了過去。眼看情況危急，顧醫生當機立斷，在半跳下行駛的車，憑著驚人的意志力，徒步幾十裡走到了師部報信，保衛科的人這才迅速出動，將兩個壞蛋一舉抓獲！

　　顧清如同志是英雄！

　　她在危急關頭，展現了高度的革命警惕性和過人的智慧，不僅保護了自己，還為農場揪出了隱藏的敵人。

　　一夜之間，從那個「不守紀律」、「擅自行動」的麻煩人物，變成了農場裡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往日裡，那些對她跳車行為頗有微詞、甚至私下裡議論紛紛的農場職工，如今見到她，臉上都堆滿了最真誠的笑容。他們拍著她的肩膀，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說：

　　「我就說嘛，顧同志這不是莽撞，這是機警！是果斷！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幾個年輕的小戰士見到她，都會紅著臉小聲議論幾句，然後偷偷瞄她。

　　就連食堂裡那個平時惜菜如金、打飯時手抖的大師傅，今天也破了例。

　　當顧清如的餐盤遞過去時，他舀的那勺白菜燉豆腐，足足比別人多了一半。他一邊把菜倒進顧清如的搪瓷缸裡，一邊熱情招呼，

　　「顧大夫，多吃點！你可是咱們農場的功臣！保衛了咱們大傢夥兒的糧食，辛苦了！」

　　回到衛生所，古麗娜爾和趙大力更是誇張的給顧清如鼓起了掌，「顧醫生！你可算回來了！你真是給我們衛生所爭光了！你不僅醫術高，這政治覺悟，更是我們望塵莫及啊！」

　　趙大力則在一旁用力地附和，把巴掌都拍紅了：「對！顧醫生，你簡直就是咱們農場的『白求恩』加『偵察兵』！太了不起了！」

　　這番誇張的吹捧，讓顧清如有些哭笑不得。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壓抑的、細碎的啜泣聲。

　　顧清如擡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是胡幹城的媳婦。她頭髮有些淩亂，臉上滿是淚痕，一雙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她身後，還怯生生地跟著兩個孩子，是胡小軍和胡曉玲。

　　古麗娜爾和趙大力看到來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對視一眼，悄悄地退到了一邊。

　　「顧醫生……顧大夫，求求您了，求求您看在孩子們的份上，網開一面，救救老胡吧！」

　　胡幹城媳婦一步步挪到顧清如面前，就想跪下來。

　　「嫂子，」顧清如試圖將胡幹城媳婦扶起來，「你先起來，有話好好說。」

　　「我不起來！」胡幹城媳婦固執地抓著她的衣擺，哭得渾身發抖，「我知道，老胡他……他以前對您不好，說過不少難聽的話……可他……他那是糊塗啊！他真的不知道那些人是特務啊！他就是個官迷心竅的蠢貨，他隻是想往上爬，他沒想過要害誰，更沒想過要當特務啊！」

　　「顧大夫，您是好人，您是咱們農場的功臣，您跟保衛科的領導熟，您去跟他們說說情吧，就說老胡他……他就是個糊塗蛋，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手絹包，裡面裹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還有幾個雞蛋。她把錢和雞蛋硬塞到顧清如手裡，哭求道：「這是我們家的一點心意，您……您收下，求您了……」

　　顧清如沒有去接那些錢和雞蛋，她隻是拉起胡幹城媳婦，

　　「嫂子，你聽我說。第一，胡幹城同志的問題，是保衛科和師部在調查，我一個醫生，人微言輕，說不上話。第二，就算我說了話，那也是徇私枉法，對其他被冤枉的人不公平。第三，也是最關鍵的……」

　　「請相信師部保衛科同志。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胡幹城同志他有沒有問題，該不該承擔責任，自有組織和法律來評判。我能給你的建議是，相信組織，相信調查。如果胡幹城真的清白，組織一定會還他一個公道。如果他……犯了錯，那他也必須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

　　胡幹城媳婦帶著兩個孩子隻能無功而返。

　　他們求遍了農場領導，卻沒有多少作用，回話還都說的冠冕堂皇和滴水不漏，

　　「嫂子啊，你的心情我理解，誰家沒個難處呢？但是，胡幹城同志的問題，是師部保衛科直接插手的，唉，我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這事兒，我們不好插手，也插不上手。你還是回去等等吧，相信組織，相信調查，會給一個公正的交代的。」

　　胡幹城媳婦還能說什麼呢？她隻能含著淚帶著孩子回家了。

　　往日裡，胡幹城在農場裡何等威風？

　　他走到哪裡，有人遞煙，有人倒水，說幾句笑話，就能引來一片附和。他習慣了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棵大樹，一旦根基動搖，便會轟然倒塌，而那些曾經纏繞在樹榦上的藤蔓，會立刻為了自保而紛紛抽離，甚至反過來踩上幾腳。

　　「牆倒眾人推」，這句老話，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緻。

　　沒有人肯為胡幹城出頭。不是他們沒有能力，而是他們沒有膽量。在「特務」這個足以讓任何人萬劫不復的罪名面前，任何沾染上一點關係的行為，都是對自己政治生命的極大冒險。

　　誰會為了一個即將倒台的胡幹城，而把自己的前途和家人的安危搭進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