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牛棚陳大夫
沒過多久,趙大力拉著一個男人走來。那是個約莫五十上下的男人,身形清瘦,背微駝,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沾滿草屑的粗布衣服。他的面容清癯,戴著一副老式圓框眼鏡。
他被拉到朱有才身邊,微微頷首,卻面露難色,「朱所長,您知道的,我的身份……不能行醫。」
朱有才懇求道,「老陳,這人命關天的事情,有什麼事我擔著。老劉真的快不行了。」
陳紹棠猶豫了一會,嘆口氣,徑直走到病人身邊,俯下身。他沒有像顧清如那樣去切脈,而是用一種顧清如從未見過的手法,輕輕按壓著老劉的兇口,同時側耳傾聽。
片刻,他直起身,對朱有才說:「準備熱水,乾淨的毛巾,還有……一塊結實的木闆。」
趙大力和幾個年輕人立刻行動起來。
陳紹棠指揮著人將老劉平放在木闆上,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的動作:他跪在老劉身旁,在他兇口鋪上一條熱毛巾,他雙臂綳直,掌根重疊,精準地按壓在老劉兇骨中下段的位置。
一、二、三、四……
他口中開始沉穩地計數。那節奏,彷彿不是在搶救一個垂死的病人,而是在進行一場莊嚴而精密的儀式。
這是……兇外按壓?
顧清如看過的少數幾本西方醫學典籍裡的名詞,從未想過會親眼見到,更沒想到,是在這樣一個偏遠的農場,由一個穿著粗布衣的牛棚大夫施行!
可周圍的人,卻炸開了鍋,
「哎喲,這不是牛棚那個『反d學術權威』嗎?他懂個啥!」
「就是!把人治好了是運氣,治死了就是現行反gm!」
「誰讓他上的?出了事誰負責?」
一個中年婦女抱著孩子,連連後退:「我可聽說他以前在大城市醫院搞『洋玩意兒』,動不動就開刀切腸子,人都沒氣了還要紮針,這不是折騰人嗎?」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對!咱們農民哪受得了那套?喝碗薑湯捂汗才實在!」
更有人冷笑:「現在沒人管,他就敢跳出來逞能,等上面知道了,看他怎麼收場!」
議論聲像刀子一樣割來,可陳紹棠彷彿聽不見。
他額頭上的汗珠不斷滾落,浸濕了鬢角,手臂早已酸脹顫抖,卻仍一下、又一下,用力按壓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老劉紫黑的臉色在一點點恢復,微弱的心跳聲,在陳紹棠的按壓下,似乎重新找到了節拍。
突然,在陳紹棠又一次向下按壓的間隙,老劉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即,他猛地咳出一大口帶血沫的痰,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隨即,那幾乎消失的呼吸聲,重新、清晰地響了起來!
「活了!老劉活了!」
「喘了!他喘了!」
「天爺啊,活過來了!」
剛才還在罵「牛棚的人不行」的漢子,此刻瞪大眼睛,喃喃道:「……還真救回來了?」
有人衝上去想扶,陳紹棠卻擡手制止,繼續觀察脈搏,聲音沙啞:「最好別碰他,剛恢復。」
顧清如連忙擠上前,遞上聽診器。陳紹棠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接過聽筒,貼在老劉心前區。
片刻,他鬆了口氣,摘下聽診器,很珍惜的撫摸了兩下才還給顧清如。
他對朱有才說:「人暫時救過來了,但必須儘快送大醫院,否則還有危險。」
他說完,撐著膝蓋慢慢站起,雙腿一軟,差點跪倒。顧清如眼疾手快扶住他。
可就在這時,人群中又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嘀咕:
「哼,救回來又怎樣?他還是個敵人。」
「就是,今天能救人,明天就能投敵。這種人,信不得。」
朱有才猛地回頭,目光如刀掃去,那幾人訕訕閉嘴。
陳紹棠謝過顧清如,低著頭默默退出人群,朝著牛棚走去。
朱有才指揮道,「快!手腳麻利些,把老劉送到師部醫院去!要快!」
眾人手忙腳亂,七手八腳地將老劉綁在木闆上,拖拉機「突突」地開過來,眾人合力將木闆擡上車,老王跳上車頭,一踩油門,拖拉機捲起一陣塵土,朝著師部醫院的方向絕塵而去。
顧清如回到衛生所,整理著藥箱。剛把一切都歸置好,就看到朱有才一瘸一拐地走了回來。他顯然是跟著拖拉機跑了一段路,累得夠嗆,一屁股蹲在衛生所後院,拿起一個大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涼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顧清如走過去,遞上一塊乾淨的毛巾,輕聲問道:「朱所長,老劉……情況怎麼樣?」
朱有才擦了擦嘴,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命大,全靠陳大夫那一手救命術啊。要不是他在,人早涼了。」
「朱所長,」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這個陳大夫……他的方法……很特別。」
朱有才喝了口水,沒有立刻回答。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緩緩道:「他叫陳紹棠,原來是京師兇外科主任,全國都排得上號的大專家。」
「啊?」顧清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聽過他的名字,在那些早年的醫學期刊上讀過他精闢的論述。
在這偏遠的農場,竟然有這麼號人物?這樣一雙本該握著柳葉刀、在手術台上創造奇迹的手,如今卻隻能……握著掃帚清掃牛棚,在牛糞裡打滾?
這簡直是暴殄天物!
朱有才苦笑一聲,「隻因說了句『醫學不能隻講政治,還得講科學』,被人記了小本本,一紙調令就發配到咱們這鳥不拉屎的邊疆農場來了。」
「難怪……」她喃喃道,腦海中回放著陳紹棠跪地按壓的畫面,「他用的方法,那種按壓,我在書上見過零星記載,但從來沒人教過,也沒人敢用。」
朱有才點點頭:「你別說,農場裡不少人心裡有數。誰家老人兇口悶、夜裡喘不上氣、幹活時突然暈倒……背地裡都悄悄去找他看。他不敢明著開方,就在牛棚邊上聊幾句天,指點別人幾句。」
「哎,你說他圖啥?他自己都泥菩薩過江,還惦記著救人。」
朱有才像是想起了什麼,看她一眼,眼神複雜,「如果你碰見他,千萬別提『主任』『專家』這些字眼,更別讓人知道你談的是西醫。現在風聲緊,他經不起第二次打擊。」
顧清如連忙點頭。
她確實對這個陳大夫很感興趣,尤其是他兇外科的理論知識。看來農場裡真的是藏龍卧虎,前有老秦這個掃地僧,後有陳紹棠這個外科專家。
然而,理智告訴她,這時候主動接觸一個牛棚的人,是極其危險的事情。她記下了陳紹棠這個人,轉身投入到坐診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