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接生2
「什麼?在這?!」
何大地慌了神,「顧大夫,這……這是灘頭!連張床都沒有!要不要再等等?送到醫院……」
顧清如俯身檢查徐惠的宮縮間隔,眉頭越鎖越深。
「等不了那就麼久!」
「現在的情況,隻能就地接生。要是情況好的話,徐惠還能活,要麼,孩子窒息,孕婦大出血,兩個人都會死。家屬儘快決定!」
「但是結果……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這裡條件有限,手術器械不足,我隻能儘力而為。」
一旁的邵小琴捂住了嘴,葉倩的手無意識攥緊了衣角。
就在這時——
「我不要……在這生……」
徐惠的聲音細若遊絲,她眼皮半睜,嘴唇乾裂起皮,可那雙眼睛卻十分執拗,
「我要去醫院……老何……帶我去……」
何大地猶豫不決,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望著徐惠的臉,如今蒼白的臉,心裡翻江倒海。
他知道,她是城裡來的知青,愛乾淨。哪怕在哨所那般艱苦的環境裡,即使一盆水要省著用,她也要洗頭洗臉。而他,總是把最後一盆水留給她的。
可現在,
眼前是渾濁的灘水,腳下是黏膩的淤泥,油布棚頂漏著風,遠處蘆葦叢裡傳來不知名的鳥啼,尖利又荒涼。
在這兒生孩子?
何大地不知如何是好。
生產連老陳的媳婦陳嫂子熱心湊了過來,她也看出徐惠情況不好,立馬在旁勸道:「怎麼不行?以前誰不是在家生?我幫著接生過好幾個。什麼樣條件都能生,隻要孩子好就行了。」
陳嫂子的話雖糙,理卻不糙。
何大地咬咬牙,做了決定,慢慢蹲下去,直視徐惠的眼睛。
「慧子,你要堅強,為了我們的孩子……也為了我,堅強一點,在這生吧。」
徐惠滿臉都是淚和冷汗,混合著泥污,顯得格外狼狽。
她嘴角動了動,卻終究沒有說出一個「不」字。
她也懂自己現在的處境。
隻是,不甘心。
眼前,救援點隻有顧清如一個女醫生,她之前和她因為宿舍的事情有過齟齬,生孩子關頭,萬一顧清如存了什麼心思,就不好了。她想拒絕,想說自己不要在這個又臟又亂、連張正經床都沒有的地方,由一個她曾算計過的女人來給自己接生。
可是,身下不斷湧出的、溫熱的液體,和腹部那陣陣撕裂般的墜痛,都在提醒著她現實。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個在她腹中待了七個多月的小生命,正在以一種絕望而激烈的方式,想要掙脫出來,或者說,想要抓住最後一線生機。
何大地轉頭看向顧清如,堅定的說,「顧大夫,我們信你,就在這生。我孩子和媳婦就都交給你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媳婦,最終,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如果……如果萬一……保大人。一定……要保我媳婦。」
「老何……」徐惠伸手握住了何大地的手,這個她一度很嫌棄的男人,關鍵時候,竟然選擇了保大人,而不是要孩子。
顧清如看著何大地滿懷希冀的目光,說道,
「何大哥,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會用我所能用的一切方法,盡全力保住大人和孩子。但是,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徐惠同志現在的情況,是產科最危險的急症之一。大出血、早產、環境惡劣、沒有任何儀器輔助。我不是神仙,我無法給你百分之百的保證。接下來,無論是我,還是幫忙的人,都會拼盡全力。但結果如何,要取決於她的身體狀況、孩子的生命力。」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這是劃清責任,也是讓何大地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我會儘力,用我作為醫生的全部良心和本事。但最終,大人和孩子能不能都保住,或者……能保住哪一個,甚至……這些,都不是我一個人能完全決定和承諾的。你明白嗎?」
這不是推卸責任,而是極端條件下,一個負責任的醫生必須進行的風險告知。
她不能讓家屬產生不切實際的期望,認為她應該無所不能。她擔不起任何指責,尤其是在她和徐惠有過節的前提下。
何大地聽懂了。
他臉色灰敗,但眼神裡那點不切實際的期盼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的、沉重的痛苦。
他重重點頭,聲音乾澀:「我……我明白。顧大夫,你儘管放手做。無論……無論結果怎樣,我何大地……都認。都……謝謝你。」
有了這句話,顧清如鬆了一口氣。
還好她在空間裡仔細研究過婦科,平時和周慧良也交流過,現在才不會抓瞎。
就在這時,朱有才匆匆趕來,臉上同樣凝重無比,
「顧大夫,那邊我們剛在旁邊用棚桿和油布搭了個能遮擋的角落,地上鋪了能找到的乾淨麻袋和雨布!快把孕婦移過去!」
顧清如轉頭看去,隻見就在醫療棚隔壁,用幾根木杆和搶救出來的篷布、油布,迅速搭起了一個極其簡陋、不到兩米見方的圍擋,頂上遮著油布,四周用幾塊洗凈的舊床單匆匆圍起,形成了一個相對避風、隱私的空間。
地上鋪著厚厚幾層相對乾燥的麻袋和一大塊防水雨布。
這已是目前條件下能做到的極限!
雖然依舊簡陋,但比起完全敞開、泥濘冰冷的休息棚角落,已是天壤之別。
「好!大家幫忙!小心平移過去!注意保持她平卧!」
眾人立刻七手八腳,小心地將痛苦呻吟的徐惠,快速挪到了那個臨時產房裡。
油布圍成的狹小空間內,光線更加昏暗。
顧清如深吸一口氣,將馬燈掛在頂棚,
油布棚頂的雨聲,密得令人窒息。
簾子內,徐惠躺在臨時鋪就的產床上,身下墊著一塊藍布。
她雙眼緊閉,牙關死死咬住下唇;額角青筋暴起,汗水順著太陽穴滑落,浸濕了鬢邊幾縷濕發。
每一次宮縮襲來,她身體便猛地弓起,指甲深深掐進藍布裡。
顧清如迅速鋪開一塊布,清點器械並消毒,一把剪刀、幾根銀針、醫用棉線,酒精和紗布。
產房外,眾人也沒閑著。
張永發蹲在簡陋的石頭竈旁,燒好了滾水,用厚毛巾裹著,給葉倩送進產房。
邵小琴端過來一個搪瓷缸匆匆跑來,缸子裡盛著的,是紅糖水。
「小琴姐,這是……」葉倩一愣。
這時候要找到紅糖水可不容易。
「是隔壁棚的秦奶奶悄悄塞給我的!就剩下這麼一小塊紅糖,她一直藏著沒捨得吃,說留著關鍵時候用……
說是生孩子最耗元氣,徐惠流了那麼多血,讓她趁熱喝一口,興許……興許就能撐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