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群被使喚的鄉下漢子，敢怒不敢言，都是為著活下去的一口飽泥。

　　眼下時節，他們肅州城馬上就要入冬，一旦下了雪家裡不多囤兩口觀音土，這個冬日怎麼熬得下去。

　　而在不遠的暗處，幾株禿擼皮的枯樹邊上，正有幾雙眼睛緊盯著前邊的這一幕。

　　進寶氣得攥緊了拳頭，擡頭看著孟伯弦，小聲說：「師父你快看，那些人憑什麼使喚這裡的老百姓。」

　　孟伯弦緩了緩兇腔裡的怒意，面上不顯的睨了眼小子，沒說話。

　　一旁早就嚇白臉的老漢，細聲說道：「那些工頭都是鎮上幾家大戶人家安排來的，俺們這隻知道這些有觀音圭的山都被官府承包給了大戶，貧苦人家想吃就隻能用苦力換取。」

　　孟伯弦無奈的嘆了口氣，看著老漢道，「縱使是官府承包給大戶的山頭，他們挖來這麼多觀音土，就確信都得賣得出去？」

　　老漢瞬間點頭如搗蒜，「大人，不是小的騙你，官府分給俺們老百姓的田地種的糧食，繳了賦稅還能剩下幾口，想活命的就隻能想法子吃土，像有本事的前陣子被官府招到鎮上建房子，得了工錢的還不是得省著買土吃，沒本事的就像前面那些人一樣，給大戶挖土運土，每天能分得半斤幾兩的土，還不敢都吃了，得囤著過冬。」

　　「小的還聽說，這些觀音土做成泥餅，還能賣到隔壁的幾個鎮城，縣城也時常有人到咱鄉下來收泥餅，買賣還怪好的嘞。」

　　孟伯弦都快聽樂了，敢情這土還給那些大戶發現了不得了的商機。

　　好一個華水鎮，背地裡佔山為王，勞役貧苦百姓為其所用，膽量倒不是一般的大。

　　進寶看了看師父，問：「師父，現在該怎麼辦？」

　　難道不緊著往縣城報信，好的讓賀大人派人來把這些個王八羔子一鍋端了。

　　老漢現在是前怕虎後怕狼，他是聽出來了，這些山頭哪是什麼官府承包給大戶，搞不好是鎮上的保長和大戶聯手搞的私產，這會子被城裡的官大人碰個正著。

　　這下好了，他要是不將知道的說出來，官大人哪能饒了他。

　　他要是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回頭保長那些人哪能放過他。

　　都怪他這張嘴耶，沒事就喜歡瞎嚷嚷。

　　老漢恨不能拍爛自己的嘴皮，打這以後，他可不能再亂說話了。

　　孟伯弦不急不緩的抽了口氣，除些以外，有些事也得弄清楚了，他回頭睨了眼老漢，「走吧，領我們到村裡頭瞧瞧。」

　　「哎，好咧大人。」老漢嘴上應得輕快，實則心底已經哆嗦得不成樣。

　　大人先前已告誡過他，不許向外人透露大人的身份，一會子村裡人瞧見了，這讓他咋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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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上所述之事，獨那項佔山為主的事件，讓她刷新了三觀，什麼小吏侵佔百姓耕田，這都不算什麼，但明目張膽借官府的幌子，連百姓用來裹服的土都得貪沒，屬實太沒下線。

　　賀年庚端起碗把剩下的小米粥喝下，「我先上衙了。」

　　錦繡忙跟著起身，擔心他為著這件事氣恨了，說道：「晚些時候，我讓玄夜安排兩名暗衛前往，好的跟緊了孟州判。」

　　被大戶小吏隻手遮天的小鎮，誰又能預料會生起什麼事，孟伯弦師徒倆身邊隻帶了兩名便衣差役，萬一對方那些人狗急跳牆，總也好有個相護。

　　下面的鎮子發生這麼大的事件，賀年庚做為一縣之主又怎能不為所動，當即調動縣尉帶領百人差役趕往華水鎮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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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水鎮，十裡村。

　　孟伯弦和進寶暫住在老漢的家，不大的黃泥小院倒是收拾得乾淨齊整，老漢家也有個七八歲的半大小子，上面還有一對年邁的父母，婆娘瞧著瘦弱卻也是個頂能幹的。

　　趕早老漢家的婆娘就挑著鋤子下地，家裡兩個老人家則在院子裡曬泥餅，一看便知道老人家也參與了幫忙挖觀音土的大工程。

　　老漢見孟伯弦起早在院子裡看地上那一塊塊的泥餅，倒有些不好意思的訕然一笑。

　　「貴人，俺家竈房給您備了朝食，您和小哥進屋喝一口吧。」

　　孟伯弦意外的瞅兩眼老漢，再看了看蹲在地上翻泥餅的兩個老人家，雖然頭也沒擡，卻在老漢提到朝食的時候暗暗咽了咽口水。

　　孟伯弦饒有意味的應聲，「好。」

　　說罷，招手喊來在院子外喂馬的進寶，老漢的小子也跟在旁邊，一早上就是這小子到山上給找的草料。

　　小子知道這兩位是家中的貴客，即便肚子餓得緊，也不敢跟著進竈房。

　　當師徒倆進到竈房，看見陳舊的矮桌上放了兩隻大海碗，海碗盛著滿滿兩碗米湯，雖然見不著幾粒米，卻也是這裡難得的一口營養。

　　除此以外，桌面還放了兩塊雜了好幾種面的硬饃，老漢殷切道，「貴人，您二位先將就著吃點兒。」

　　孟伯弦笑了笑，不客氣的示意進寶跟他一同坐下。

　　老漢拘謹的候在一旁，說道：「貴人您二位慢用，小的在外面等您的差遣。」

　　不想，孟伯弦卻喚住了他的腳步，「你家，還有沒有碗？」

　　老漢：……

　　一時間沒明白過來意思，隻愣愣的點頭。

　　「再拿幾隻碗過來。」孟伯弦也不同他廢話。

　　老漢不明所以然，卻又不敢不照做，很快拿出家裡僅剩的最後幾隻小碗，每隻碗都破了口。

　　而今天盛米湯的兩隻大海碗，還是他今早腆著臉向隔壁鄰居家挨個借來的，沒得讓貴人用他家裡缺口沒法下嘴的破碗。

　　孟伯弦也不含糊，端起他和進寶的兩口海碗，分別給每隻碗裡都分了大半碗粥。

　　這一舉動讓老漢不禁心驚肉跳，這種時候他還看不明白就太傻了，本身家裡就沒有好糧食招待官人，他們家哪敢吃。

　　其實，老漢家的境況已是村裡為數不多日子還能過得下去的人家，至少他每天到鎮上擺攤，刨去租銀，一個月下來也能買上三五斤的碎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