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榮光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遇到要工作指標要得這般理直氣壯、毫不掩飾的。

　　這小丫頭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見她一臉無畏地盯著他，文榮光竟有些無措：「你知道一個工作指標有多難得嗎？」

　　沈佳期點點頭，她當然知道了。

　　這年頭大家都削尖了腦袋想進廠裡，可崗位就這麼多，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很多都是子承父業，頂替父母親的工作崗位，或者偷偷花錢，高價跟老職工購買崗位。

　　她張口就要一個工作指標，確實把人嚇得不輕。

　　沈佳期定了定神：「這事在別人眼裡很難，可在文廠長這，就是一句話的事。

　　再說了，我可不是強行塞人，而是向您引進人才，就看文廠長願不願意當這個伯樂了。」

　　引進人才？

　　文榮光嚴肅闆正的臉龐，忍不住笑了笑。

　　能把要工作指標，說得這般清醒脫俗的，天底下也隻有她沈佳期了。

　　「小沈同志，你就那麼確定，我會答應你？」

　　雖然她也不知，文榮光為什麼這麼看重這次周年慶，不惜一切代價，都要跟她合作。

　　不過，她依稀記得，原書中好像提過一件事。

　　75年林縣的領導班子和廠長大換血，葉長河也差點被換掉，還是靠著葉昭昭的光環，保住了他的位置。

　　所以，她猜測文榮光應該是收到了風聲，才會想著藉由周年慶籠絡人心，保住廠長的位置。

　　如果她沒猜錯，這場交易對他至關重要，甚至事關生死。

　　畢竟……統計已經做了，若是沒法兌現，他必定會失了民心。

　　沈佳期心裡跟明鏡似的，頗有深意地開口道：「我當然確定了……因為你是個『好領導』，你一定不希望工人們失望的，對吧……」

　　這話聽得他心頭猛地一顫，難道……她知道些什麼？

　　文榮光目光深沉而探究，僵持片刻，他緩緩開口：「我們廠的崗位確實還有空缺，不過你也知道，我們是技術崗，沒點紡織和機械的本事，根本幹不了這份活兒。」

　　他本想讓沈佳期知難而退，沒想到，耳邊便輕飄飄的落下一句。

　　「那後勤呢？」

　　「後勤？」文榮光挑著眉，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打得他措手不及。

　　「對，就是後勤，實話說吧，我想推薦我家大嫂進廠，她做菜的手藝可是一流，就是不知有沒有這個機會……」

　　文榮光暗自鬆了一口氣，就這？

　　他原本以為，她想塞人進廠房裡幹技術工種，沒想到，卻是後廚的崗位，倒也沒那麼難的……

　　見他眉宇間有所鬆動，沈佳期知道這事十有八九成了！

　　如果大嫂能進廠上班，她不僅能擁有一份事業，小寶的入學名額也有著落了。

　　雖然大嫂沒說，但她知道，大嫂一直都很想證明自己，想在娘家人面前挺直腰桿。

　　這事若是能成，大嫂以後回了娘家，那還不得橫著走？

　　沈佳期越想越開心，眼裡盛滿了星星，看得文榮光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輕咳兩聲：「那……就讓她先來試試吧，試用期一個月，做不了就讓她走人。」

　　「行，沒問題！」沈佳期對自家大嫂信心滿滿。

　　大嫂的手藝，連她這個吃過山珍海味、吃遍網紅外賣的都讚不絕口，更何況這些吃大鍋飯的？

　　那還不是手拿把掐，分分鐘拿下？

　　「謝謝文廠長，那……咱們就說定了！」

　　沈佳期對他好一番感謝，兩人約定了明早先去看貨，確認沒什麼問題，員工們也不反對，就可以正式簽訂合同。

　　「那就明天見……」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沈佳期對著藍天白雲，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無比輕鬆愉悅。

　　「得趕緊回家去，告訴大嫂這個好消息……」

　　她腳步輕快，回到跟陸錚約定的地點，環顧一圈卻沒見著他的身影。

　　看來，他的事還沒有處理完。

　　沈佳期也不著急，走進小賣部裡買了一瓶北冰洋，擰開瓶蓋插上吸管，坐在門邊小口地喝了起來。

　　嗯，還是碳酸飲料解渴……

　　沈佳期悠哉遊哉地靠著，身心無比的愜意，正打算休息一下，兩個工人便一邊擦著汗，一邊進來買煙抽。

　　「你說剛才那個姓陸的什麼來歷，咱們廠長對他畢恭畢敬的。」

　　「不知道啊，聽說是大興村的，開口就要了三車青磚。」

　　「三車？什麼人家，居然能一口氣買下那麼多，得修多大的房子啊……」

　　「怎麼著也得三四間大瓦房吧！」

　　姓陸的，大興村，青磚，修房子……

　　沈佳期立刻反應過來，他們在談論陸錚。

　　她頓時就來了興趣，豎起兩隻耳朵向兩人偷偷湊近……

　　「最主要是，廠長還允許他賒賬！這還是頭一次見……」

　　他們猜測著陸錚很可能是磚廠老闆的親戚，不然，誰敢隨隨便便給人賒賬？

　　聽到『賒賬』二字，沈佳期握著瓶子的手略微收緊。

　　都怪她，要是能早點把靈芝賣出去，陸錚也不至於沒錢付賬。

　　想到這兒，她暗自摸了摸自己的布袋子，內包裡夾著一張四四方方的名片。

　　她現在已經被人盯上，那百年靈芝又太過惹眼，怕是很難在本地出手了。

　　或許……可以試著聯繫聯繫那位港城老闆劉啟明。

　　想到這，沈佳期起身四處去找電話，終於在縣招待所借到了一部座機。

　　因為是港城的電話，沈佳期費了好些波折，加上了一串特別的前綴，這才撥了過去。

　　很快，電話那頭便傳來一聲純正又熟悉的粵語。

　　「喂，你搵邊個？」

　　沈佳期鼓起勇氣：「喂，劉總你好，我是林縣的沈佳期，就是賣給你人蔘王那位。」

　　聽筒裡的語氣突然就變了，轉換成了蹩腳的普通話。

　　「沈老闆，是你啊，好久不見，我就說嘛，誰會有我私人電話，原來是你啊……」

　　他爽朗地笑了起來，熱情又熟絡地寒暄了兩句。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是不是有好貨啊？」

　　沈佳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刻意壓低了嗓音：「劉總真是料事如神，我這確實有好貨，一根百年靈芝，不知道你……」

　　「什麼？」劉啟明發出土撥鼠的咆哮聲：「百年靈芝！」

　　「沈老闆，什麼都不說了，留給我，一定要留給我……」

　　劉啟明高興得語無倫次，讓她千萬別出手，一定要留給他，他馬上聯繫林縣的手下過來看看。

　　「好，那我在縣招待所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