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一擡頭，看著一個梳著長辮子、穿著洗的發白確良褂子的女孩闖進來。

　　她一進屋就衝到柳煙的身邊，抱著她的胳膊關切的問道：

　　「姐，姐夫怎麼樣？」

　　柳煙朝炕上的白清明努了努嘴。

　　「嗯，剛剛有了點精神。」

　　柳青對於張建國這個姐夫比較生疏，隻是當初他與姐姐柳煙確定關係之後，來了幾次知青點，給她倆送過幾次餅乾。

　　等柳煙嫁過來之後，柳青也很少來老白家。

　　倒不是她看不上白清明，而是替柳煙不值。

　　「嗯，我今天去縣城買書去了，回到知青點才知道出了事兒。」

　　「沒事，也就是通知你一下，你來幫不上忙。」

　　張建國見姐妹倆交心，便輕輕咳嗽了一聲：

　　「柳煙嫂子，我先出去，有事兒叫我。」

　　「嗯，你先去歇一歇。」

　　張建國一出門，柳青便眨巴眨巴眼睛，朝門口張望。

　　「姐，這人是誰啊？姐夫家的親戚嗎？」

　　柳煙一時間被問住，她本想說張建國是來拉幫套的，但難以啟齒，便隨便糊弄了一句。

　　「是你姐夫的鄰居，叫張建國，為人還算熱心。」

　　柳青「哦」了一聲，看著肩寬腿長的張建國，心思開始活泛。

　　而張建國出了屋，帶上王一水直奔王長貴的家。

　　「爹，建國哥來啦。」

　　沒等王一水推開院子大門，王長貴踩個拖鞋&打個電筒，先開了門。

　　「建國，你要是不來我還準備去找你呢，快進來。」

　　「唉，長貴叔。」

　　張建國進了屋，坐在炕上。

　　「長貴叔，今天麻煩你啦。要不是你在，我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害，碰到這事兒我這個隊長不站出來還叫隊長嗎？再說，你小子主義正的很，哪還需要我幫忙。」

　　王長貴說完就把一沓欠條和一張紙遞到張建國的手裡。

　　「建國，你對老白家沒得說。一共拉了320元的飢荒，刨掉有兩家沒要的，一共付出去150元，剩餘80元，你點點。」

　　張建國一股腦的把欠條和剩餘的錢塞到口袋裡。

　　「長貴叔，我剛剛出來的時候白大哥眼睛發直，我估摸著應該情況不太好，待會我去小賣部看看有沒有黃表紙和炮仗，買點備著。」

　　「行，咱們光明磊落，也不怕別人說瞎話，公安也都有了定論，咱們就正常安排。」

　　剛剛沒拉幫套幾天，白清明就撒手人寰，這事兒是趕巧了。

　　要不是有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再加上公安來斷個是非，還真的說不清。

　　這不是現代版的《大郎吃藥》嗎？

　　「長貴叔，你看一水要是沒事兒的話，就跟我一起幫操持操持。

　　白大哥、柳煙嫂子還有我們老張家也沒什麼親戚……」

　　「沒得說，你待一水就像是親弟弟，這倆天一水就跟著，有啥事儘管使喚。」

　　王長貴說完還不忘囑咐兩句。

　　「一水，死者為大，這兩天你就跟著你建國哥，千萬不要添麻煩。」

　　王一水破天荒的沒有嬉皮笑臉，而是認真的點點頭，說道：

　　「知道啦爹，哪頭輕哪頭重我還不知道嗎？」

　　張建國說完就帶著王一水敲開小賣部的門，買了一捆黃表紙、幾丈白布，又買了十根炮仗。

　　不過，這些東西都沒帶進屋，而是遠遠的放在外屋的後牆角。

　　張建國和王一水在堂屋裡守著，柳煙姐倆在裡屋。

　　突然之間，昏昏沉沉的白清明從床上坐起來，說道：

　　「柳青來了啊。」

　　「姐夫，你醒啦！」

　　「嗯，煙妹，我肚子有點餓，想吃碗疙瘩湯。」

　　「唉，我馬上去。」

　　柳煙趕忙起身往外屋跑，給白清明準備最後一口吃的。

　　垂死之際，突然精神抖擻，就一個可能性：迴光返照。

　　張建國坐在炕沿上，陪白清明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直到熱騰騰的疙瘩湯送上炕桌。

　　白清明用勺子舀了一塊疙瘩湯，呼嚕嚕下了肚子。

　　「真香啊。」

　　不過吃了兩口，白清明就吃不下了，重新躺到炕上，眼神再度渙散，而且生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消散。

　　天空泛起魚肚白，柳煙見白清明許久沒動靜，顫巍巍的試了試鼻息，哇的一聲哭出來。

　　「清明！」

　　雖然早有準備，但張建國還是心裡一咯噔，立刻站起身子，大步流星的走進裡屋。

　　試完鼻息之後，他朝柳青說道：

　　「柳青，你跟我來，讓你姐跟你姐夫說會話。」

　　柳青對於張建國無條件的信任，一步三回頭得出了屋。

　　「一水，去放三根炮仗，然後每隔半小時放三根。然後把黃表紙印上錢印子，堆到堂屋備用。」

　　「柳青，你姐夫沒有親人，待會你跟我請主事人，記得給人磕頭。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你姐。」

　　張建國聽完三聲炮仗聲，就帶著柳青趕到王長貴家裡。

　　王長貴看來已經聽到炮仗聲，穿好衣裳，就等著張建國上門。

　　「柳青，磕頭。」

　　柳青乖巧的像個小孩，撲通一聲跪下磕頭。

　　「長貴叔，麻煩啦！」

　　「唉，不說這個，你倆跟我去請八大金剛、掌勺的，還有幫工。」

　　王長貴說完就帶著張建國和柳青把幫忙的村民請了一遍。

　　張建國把剩餘的八十元錢遞到王長貴的手裡，說道：

　　「長貴叔，咱還年輕，有些規矩不太懂。而且我也不太適合參活太多，你就幫操辦操辦，要是錢不夠你跟我說，我來想辦法。」

　　「唉，清明無依無靠，我來操辦也是應該的。這樣吧，人都走了，你又幫忙還了那麼多飢荒，仁至義盡，咱們就簡單操辦吧。」

　　「聽你的。」

　　跟預想的一樣，張建國一回到老白家，就看到村民已經幫柳煙換了孝衣，給白清明也換上剛剛做好的新衣裳。

　　王長貴到了之後，立刻安排起來，有人卸門闆、有人去借桌椅闆凳、有人裁剪白布。

　　過了半個小時，潘巧雲被村民推搡到堂屋，面對門闆上的白清明。

　　「跪下，燒紙！」

　　「站著就行了吧？」

　　「不行，你要是不跪，讓公安把你抓去勞改！」

　　潘巧雲被逼無奈，跪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出殯完，她才得以解脫。

　　操持完喪事，柳煙像是被抽幹了力氣，面色蒼白，一個勁兒的掉眼淚。

　　張建國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跟柳青說道：

　　「柳青，要是可以的話，你搬過來住，陪陪你姐。」

　　「嗯，我待會就去知青點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