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光陰，倏忽而過。

　　葉修依舊盤坐於那塊僻靜處的黝黑礁石之上，身形如磐石般紋絲不動。

　　他的心神完全沉入識海深處，與周天之鑒一同推演那浩瀚繁複的古陣。

　　那陣法如同一個無盡的迷宮。

　　每解開一層符文，便又湧現出更多玄奧的變化，仿若無窮無盡。

　　無法取巧。

　　所以，他們也隻能一步步推進。

　　正全神貫注之際，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葉修心念一動，一絲靈識從推演中剝離出來，回歸現實。

　　他緩緩睜開眼，隻見一名少女正提著竹籃，沿著碎石小徑，輕盈走來。

　　這少女約莫十三四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卻掩不住那份清水出芙蓉般的靈秀之氣。

　　她明眸皓齒，一雙大眼睛清澈透亮，好奇地打量著葉修。

　　見葉修睜開眼，她也不怯生，走到礁石下，仰起臉，聲音清脆地說道：

　　「喂！你就是那個新來的，住在礁石上的哥哥吧？

　　說來你也真是怪人，城內那麼多空房子不住，你要在海邊。

　　這海風吹著，多難受呀，萬一要是下雨呢。

　　那你這個地方吶，連一塊躲雨的地方都沒有，肯定要成落湯雞了哦。

　　你可真是一位怪哥哥呢。」

　　「怪哥哥？」

　　葉修淡淡一笑，道：

　　「是這樣的，我喜歡視野開闊的地方，這裡的視野很開闊。

　　而且，我喜歡在海邊，看著遠方……」

　　沒等葉修說完，那少女搶白，明亮的大眼睛掠過一絲促狹，笑道：

　　「怪哥哥，你莫非在想遠方的誰？

　　哦，我知道了，這一定是你的道侶是吧。

　　像是怪哥哥這麼帥氣的人，道侶也一定很漂亮。」

　　「道侶？」

　　葉修訝然一笑。

　　他的心中不由地浮現一些人影。

　　少女見狀，倒也沒有多問，又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道：

　　「是魚爺讓我來的！

　　他說你這幾天都沒動彈，怕你出事。

　　所以，讓我給你送些飯食來。

　　喏，這是剛蒸好的海膽靈米飯，還有一碗紫菜魚骨湯。

　　都是魚爺特意吩咐我做的哦！」

　　說著，她手腳麻利地攀上礁石，將竹籃放在葉修身旁。

　　籃子裡是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陶罐和一個蓋著蓋子的海碗。

　　濃郁的飯菜香氣頓時飄散開來，帶著海洋特有的鮮甜和靈谷的清香。

　　葉修這才感到腹中確實有些空落，心中不由泛起一絲暖意。

　　那看似隨性豁達的老者，竟還有如此細心的一面。

　　葉修心中一動，看向面前清純的少女，問道：

　　「魚爺？就是帶我進城的那個老先生？

　　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名字。」

　　少女笑嘻嘻地道：

　　「因為魚爺喜歡吃魚，每天無魚不歡，所以咱們這裡的人都是這樣稱呼他的。

　　至於他的真名，也沒人知道，在這裡，似乎也沒有人比他逗留更久的時間。

　　我聽阿娘說，魚爺很多年前便來到了這裡哦。」

　　葉修點點頭，道：

　　「多謝姑娘和魚爺的一番心意。

　　姑娘的手藝，真是好！

　　我沒打開，就聞到香味了。」

　　少女聞言，很高興，卻擺擺手，笑道：

　　「怪哥哥，不用那麼客氣，你叫我阿蓮便是。

　　魚爺可是我們霧隱城最厲害的人。

　　他吩咐的事，我自然要辦好！

　　哥哥你快趁熱吃吧，涼了就腥了。」

　　她並不離開，反而在一旁找了塊稍微平整的地方坐下。

　　然後，她雙手托著腮，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葉修，似乎對他這個外來者充滿了好奇。

　　葉修笑了笑，也不再客氣，打開海碗。

　　隻見米飯瑩白飽滿，點綴著金黃的海膽膏，香氣撲鼻。

　　那魚湯奶白濃郁，令人食指大動。

　　他一邊用餐，一邊隨口問道：

　　「阿蓮姑娘一直生活在這霧隱城？」

　　阿蓮點點頭，答道：

　　「是呀，我生下來就在這裡啦。

　　不過，我阿娘說我爹爹去那邊大海溝了，也沒回來……

　　當然，沒關係，反正這裡大家都很好，魚爺對我也最好！」

　　她的語氣樂觀，並沒有什麼沮喪。

　　葉修順著阿蓮的目光，望向那片海域，眉頭微蹙，問道：

　　「既然那般兇險，為何還有如此多人前赴後繼，要深入那片海溝？

　　甚至……包括你的父親？」

　　阿蓮雙手抱著膝蓋，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悵惘，嘆道：

　　「傳聞唄……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流傳的。

　　說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無比輝煌的仙宮，不知為何從天外墜落。

　　轟的一聲，就砸在了這片海域。

　　那撞擊的力量太大了。

　　據說直接把大海砸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就是現在的蝕魂海溝。

　　甚至還有人說，整個墨海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瘴氣瀰漫的樣子，都跟那次撞擊有關呢。」

　　「仙宮墜落？」

　　葉修目光一凝。

　　這倒是他未曾聽聞的秘辛。

　　阿蓮點點頭，道：

　　「大家都傳說，那仙宮裡藏著數不清的寶貝、仙丹，還有直通長生大道的無上功法。

　　所以呀，一代又一代的人，像著了魔一樣往裡面闖，都想著能找到天大的機緣，一步登天。」

　　說到這裡，她撇了撇嘴，嘲笑道：

　　「可是有什麼用呢？

　　我在這裡長大，見過太多人進去啦。

　　有的聲勢浩大，組隊前往。

　　也有的偷偷摸摸，獨自潛入……

　　但幾乎從來沒見有人真正帶著什麼仙緣回來過。

　　倒是經常能看到一些破碎的法寶殘片回岸邊。

　　想來都是那些人的，肯定是死的啦。」

　　她轉過頭，看著葉修，很認真地問道：

　　「怪哥哥，你說，修仙問道，長生不老，真的就那麼好嗎？

　　就算真的能活很久很久，身邊的人一個個都不在了，又有什麼意思呢？

　　打打殺殺，爭來搶去，最後還不是會死？

　　跟我們隻能活幾十年的凡人，又有什麼不一樣？

　　反正最後都是要死的。」

　　葉修聞言，眼神一動。

　　是啊，縱是仙神，亦有隕落之時。

　　苦苦追尋的長生，若最終隻是孤家寡人，意義又在何處？

　　不過，朝聞道，夕死可矣！

　　縱然如此，他也想知道大道的盡頭是什麼！

　　葉修心中正自感慨，識海中卻響起了周天之鑒聲音：

　　「咦？這小丫頭片子，年紀不大，說出來的話倒是頗有幾分玄機。

　　這番話……可不像是她自己能悟出來的，倒像是有人常年耳濡目染，刻意教導的。」

　　葉修心中一動，回應道：「應該是魚爺說的。」

　　周天之鑒沉聲道：

　　「沒錯，應該是。

　　這種論調，聽起來很像是一個極為古老的修仙流派。

　　好像叫做貴虛派。

　　這一派不貴金丹元嬰之實，不追求法力神通的長生，反而貴虛。

　　他們追求心神逍遙，順應自然，視生死為必然。

　　甚至認為執著於長生本身便是入了魔障，背離大道自然。

　　老夫看那老傢夥行事豁達，心境超脫，倒真有幾分貴虛派傳人的影子。」

　　「貴虛派？」

　　葉修還是第一次聽聞這個流派，道：

　　「竟還有這等不求長生的修仙流派？」

　　周天之鑒笑了聲，道：

　　「這有什麼奇怪的，宇宙浩瀚，道法萬千？

　　隻是這等流派，往往因為不爭不搶，難以傳承，早已式微，近乎絕跡了。

　　沒想到在這墨海邊緣，還能碰到可能的傳人……

　　小子，那魚爺，絕不簡單。

　　可能是貴虛派的人。」

　　葉修眉頭一挑，道：「哦。」

　　他收回心神，見阿蓮依舊托著腮看著自己，便笑了笑，道：

　　「阿蓮姑娘的話，很有道理。

　　長生或許並非終點，如何活過，或許更重要些。

　　不過，大道之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與執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阿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年紀尚小，雖然能複述那些道理，但其中深意未必真能體會。

　　她隻是覺得眼前這個怪哥哥說話和氣，跟那些一來就滿臉焦急，或陰沉著臉打聽海溝的人不一樣。

　　又閑聊了幾句霧隱城的趣事，阿蓮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提起空了的竹籃，道：

　　「怪哥哥，天色不早啦，我得回去幫阿娘幹活了。

　　你慢慢吃，碗筷放著就好，我明天來取。」

　　「有勞阿蓮姑娘了。」

　　葉修道謝。

　　「不客氣！」

　　阿蓮朝他揮揮手，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轉身蹦蹦跳跳地沿著來路跑遠了。

　　清脆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霧靄與礁石之間。

　　葉修目送她離去，直到她的身影徹底看不見，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那片迷霧海，眼神變得愈發深邃。

　　他心中暗道：

　　「李鎮仙，你小子……到底卷進了什麼樣的麻煩裡？

　　竟然跑到那裡面去了。」

　　他三口兩口將剩下的食物吃完，將碗筷仔細放回籃中，再次閉上雙眼。

　　他才重新凝神靜氣，將全部心神再次沉入那浩瀚的古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