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道聲音，像是帶著無盡魔力，讓人心生臣服。

　　少年看了兩人一眼，行了一禮後退了下去。

　　待他離開，天一做了個請的姿勢，率先走進了大殿。

　　殷九跟在後面，卻是遲遲動不了腳。

　　她的腿，像是灌了鉛一般，有些沉重，也有些不由自主。

　　「郡主？」

　　就在這時，邁過門檻的天一見身後的殷九沒有動靜，轉頭疑惑地叫了一聲。

　　殷九的身體，也因為這一聲解鎖，她往大殿裡面看了一眼，然後擡腳邁進了進去。

　　不知為何，這次當她邁入門檻後，身上的那些束縛，像是瞬間被解開了一般，渾身頓時一輕。

　　她的思維，也是瞬間變得異常清晰起來。

　　這會兒她才驚覺，諾大的宮殿，除了剛才那個少年，她一路上竟然沒有碰到其他人。

　　大殿裡，並沒有多少擺設，極簡卻極奢。

　　隻是大殿中央的位置，隔著一道霧蒙蒙的結界。

　　殷九看著那道結界，目光微閃。

　　這道結界後面，就是她有血緣關係的祖父嗎？

　　她剛剛無比平靜的心情，又一次泛起波瀾。

　　殷九跟著天一，一步步往那道霧氣屏障跟前走去。

　　突然，她感覺有一道視線落在她的身上，打量著她。

　　她眸子裡有異色閃過，不過很快便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跟著天一前進。

　　殷九知道，能在這裡出現的視線，絕對是裡面的人的。

　　等兩人走到霧氣結界跟前，眼前突然開闊。

　　那道霧氣，轉瞬間就沒了蹤影。

　　前方高台上，一道黑色錦袍的男子瞬間映入殷九眼簾。

　　男人雙眼緊閉，渾身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柔和。

　　看著，就像是一位高山之巔不可讓人褻瀆的神明。

　　然而他黑色錦袍上浮現的活靈活現的血色幽冥花，卻與他身上的氣息極為不符。

　　這花太過鮮艷，就像是剛剛從血液裡浸染過一般，刺的殷九眼眸生疼。

　　就在這時，天一上前單膝跪地行禮：

　　「天一見過帝君！稟告帝君，郡主已帶到。」

　　天一的話，在大殿裡迴響，然高台上的人，依舊沒有睜開雙眼。

　　天一隻是頓了頓，遂起身後離開了。

　　隨著天一腳步的消失，大殿裡又安靜下來，一時間落針可見。

　　殷九毫無避諱地直視著高台上人的臉，雖然已經看過畫像了，卻還是忍不住被這張臉驚艷。

　　這就是她那祖父嗎？

　　不知為何過，此刻殷九站在他面前直視著他，心裡卻格外地平靜，並沒有之前那種血液沸騰的感覺。

　　她剛才站在外面時的忐忑和不安，擔憂和期待，就像是她的一場錯覺。

　　就在殷九正打量著高台上人的時候，他突然睜開了雙眼，一雙枯井般無波無瀾的眸子，和殷九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這雙眼睛……

　　殷九看著它，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突然，一個詞蹦出在她腦海裡，那就是平和。

　　她竟然能在這雙眸子裡，看到歷經滄桑後的平和。

　　以及，眸子下面泛起的一絲溫度。

　　這雙眼眸，和他衣服上大片大片燃燒著血色幽冥花，又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一時間，殷九分辨不出她面前的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她瞅著那雙看著平靜無比的眸子，心中五味雜陳。

　　這場景，和她想象中的沒有任何相符。

　　在這個應該是她祖父的人身上，她並沒有感受到久違重複的喜悅，或者激動。

　　她沒有，他，應該也是沒有的。

　　失望嗎？

　　殷九覺得並不至於。

　　因為至始至終，她都沒有在這件事上付出過過多的心思。

　　一切，順其自然吧。

　　這時，上頭的帝君唇角動了動，剛想說什麼，殷九搶先一步開口問道：

　　「您，就是我的祖父？」

　　殷九問出這句話，就像是隨口問一句今天天氣如此，語氣雖然平淡，卻鏗鏘有力。

　　此刻她已經明白，她這位所謂的祖父，貌似並沒有天一說的那麼期待她的到來。

　　她也知道為何過了這麼多年，他才找到自己一家。

　　說是平和無波無瀾，他怕隻不過是一具沒有感情的機器罷了。

　　殷九看著他，等著他的確認。

　　「是。」

　　帝君嘴唇微動，一個低沉的字音從他嘴裡吐出來，隨後便再次打量著殷九一言不發。

　　聽著毫無感情的一個字，殷九心底突然冒出一股鬱氣，隱在袖子下的手，緊緊攥在一起。

　　「呵，祖父，你好！」

　　她冷嗤一聲，努力勾了勾唇，唇角的笑格外難看。

　　高台上的人，對殷九的態度沒有絲毫不悅，也沒有絲毫責備，他隻是淡淡回了一句：

　　「你，很好。」

　　殷九眉頭一挑，鬆開緊握著的手冷聲道：

　　「我的好，毋庸置疑。不過，您不是很好。」

　　她之前心裡的隱隱期待，這一刻變得平淡無比。

　　「你對本帝……你對祖父有意見。」

　　「沒有。」

　　「罷了，這麼多年，該是有意見的。祖父會補償你們。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祖父會給你一切最好的資源，彌補以前的欠缺。

　　你的天賦不錯，小小年紀修為竟不輸那些貴族子弟，很好。」

　　帝君的話，帶上了眼底那一絲溫度，讓殷九對他更是捉摸不定。

　　帝君說完遲疑了片刻，隨後嘴唇動了動，想要問什麼卻又閉口不言。

　　殷九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直到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次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你祖母呢？她還好嗎？」

　　他問話時緊張的神態，跟剛才的淡然截然不同。

　　殷九甚至能聽出來，他聲音裡的顫抖。

　　不知為何，看著他眼神裡閃過的一絲緊張，殷九心裡竟有些安定。

　　她想，應該是因為祖母吧。

　　想到祖母當初得知祖父消息時，那種激動、壓抑，以及抑制不住的崩潰，她的心就沒法平靜。

　　尤其是看到剛才祖父那平淡的態度，她就心裡不爽。

　　可現在他突然的轉變，讓殷九對他的認識稍微有些改觀。

　　她想，她對祖父的所有感情，應該是基於祖母才產生的。

　　心底，她是心疼祖母的。

　　她不希望，祖母心心念念埋在心底的男人，時過境遷後，將她當成一個陌生人。

　　這對她來說，太過殘忍了，尤其是在經歷了那麼多的苦難後。

　　因此，祖父此刻的態度，讓殷九心裡有些安慰。

　　為的，隻是祖母罷了。

　　不過，作為一個男人，他是真的不合格。

　　想到蘭錦，以及殷大海兄弟倆受的苦，殷九冷聲道：

　　「祖母好不好，我還真不知道。若你有機會去地府，親自去問問她，問她過得好不好。

　　不過我想，她應該是不好的吧。」

　　殷九的話，讓上位的帝君突然臉色慘白一片。

　　「咳咳咳……」

　　也許是情緒過於激動，他竟然劇烈咳了起來。

　　就在這時，殷九的目光掃過他抵在嘴邊的右手。

　　突然，帝君手背上明顯的異樣，讓她眸子狠狠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