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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1章 十佳青年?

  蘇清風愣了一下。

  「啥獎勵?」

  「榮譽。」

  張公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真誠。

  「錢是沒有,就一張獎狀,一個稱號。政府沒錢,你懂的。」

  蘇清風點點頭,沒說什麼。

  他知道,這年月,能有個榮譽就不錯了。

  多少人想要還要不著呢。

  去年隔壁劉家屯有個後生,救了兩個落水的孩子,也就得了張獎狀,貼在公社大院裡,天天有人看。

  張公安又說:「還有,公社這邊也說要上報。你上次幫著打掉那夥走私的,這次又幫著打掉這夥殺人的,兩件事加起來,可以報到縣裡,評個十佳青年。」

  蘇清風愣了一下。

  「十佳青年?」

  「嗯。」

  張公安說,掏出煙來,遞給蘇清風一支,蘇清風擺擺手。

  張公安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煤油燈光裡飄散。

  「縣裡每年評一次,十個名額。評上了,光榮。到時候把你的照片貼到公社大院的宣傳欄裡,讓大家都看看。全縣的人都認識你。」

  蘇清風想了想。

  「有獎金嗎?」

  張公安笑了,笑得煙都差點嗆著。

  他咳了兩聲,擺擺手。

  「沒有。就是個榮譽。咋,你缺錢?」

  蘇清風搖搖頭。

  「缺。當然缺啊。」

  張公安點點頭,又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裡飄散,一股煙草味兒。

  「我們也缺,所以沒錢。」

  白說了一樣。

  「行了,口供錄完了。今晚你住招待所吧,這麼晚了,回去也不安全。山路不好走,萬一出點啥事。我安排人帶你去。」

  蘇清風站起來。

  「我那馬車……」

  「放心,我給你看著,丟不了。」張公安也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我讓小王帶你去。」

  那個年輕的王公安走過來,領著蘇清風出了門。

  派出所外面,月光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上,照得地上跟白天似的。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畫。

  紅棗馬拴在院子裡,正低著頭打盹。

  它聽見腳步聲,擡起頭,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拴馬樁。

  蘇清風走過去,摸了摸它的臉。

  馬的皮毛溫熱溫熱的,摸上去滑溜溜的。

  「委屈你一晚,明天咱再回去。」

  紅棗蹭了蹭他的手,又低下頭去,繼續打盹。

  王公安在旁邊等著,也不催。

  他站在月光裡,擡頭看著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走吧,蘇同志。」

  蘇清風跟著他,往招待所走。

  招待所不遠,就在公社大院邊上。

  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樓是那種老式的磚樓,牆皮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底下的紅磚。

  門口掛著個木牌子,寫著「毛花嶺公社招待所」幾個字,白漆都剝落了,字跡模模糊糊的。

  王公安敲了敲門。

  門是木頭的,漆成了深綠色,漆皮也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敲了幾下,沒動靜。

  他又敲了幾下。

  裡頭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很慢,像是老人走路。

  然後是拉門閂的聲音,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個老頭探出頭來,六十來歲,瘦瘦的,穿著件舊棉襖,棉襖上打著幾個補丁。

  臉上帶著睡意,眼睛半睜半閉的,頭髮亂糟糟的。

  「誰啊?這麼晚了。」

  「大爺,這位同志住一晚,派出所安排的。」王公安指了指蘇清風。

  老頭看了看蘇清風,又看了看王公安,點點頭。

  「行,進來吧。」

  蘇清風跟著進去。

  裡頭是個小院子,不大,也就幾十平方。

  幾間平房圍著院子,都是青磚灰瓦的老房子。

  院子裡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牆角堆著些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的。

  老頭領著他走到最裡頭一間,從腰裡掏出一串鑰匙,找了半天,找出一個,插進鎖孔裡,擰了幾下,門開了。

  老頭推開門,先進去,摸黑點上了煤油燈。

  火苗一跳一跳的,慢慢亮起來。

  屋裡不大,一張木闆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鋪著褥子,褥子洗得發白,可乾淨。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也是洗得發白的棉布。

  牆上掛著張教員像,像下頭貼著張紅紙,寫著「為人民服務」。

  桌子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紅色的字,是「為人民服務」。

  還有一個暖水瓶,是那種竹殼的,用的年頭不短了,竹皮都磨得發亮。

  「就這間,你看看怎麼樣。」老頭說,聲音沙沙的。

  蘇清風點點頭,確認可以住。

  老頭又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轉身走了。

  腳步聲踢踢踏踏的,慢慢遠了。

  王公安站在門口,沖他點點頭。

  「蘇同志,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麻煩了。」

  「不麻煩。」

  王公安也走了。

  蘇清風關上門,坐在床上。

  床闆硬邦邦的,可乾淨。

  褥子有股太陽曬過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肥皂的香味。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窗外傳來蟲鳴,吱吱吱的,叫個不停。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闆。

  天花闆是木頭的,有些地方裂了縫,黑漆漆的看不清。

  有根梁,很粗,上頭還有當年的斧痕。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地上,一片銀白。

  他想起白天的事。

  那姑娘的臉,慘白的,閉著眼睛。那對夫妻的哭聲,撕心裂肺的。那幾個人的慘叫,殺豬似的。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睡不著。

  他又睜開眼,看著天花闆。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蘇清風就醒了。

  這是在山裡養成的習慣,不管多晚睡,天一亮就醒。

  他睜開眼,窗外還是黑的,可他已經睡不著了。

  他起來,穿上衣裳,洗了把臉。

  水是冷的,激得他一個激靈,人也清醒了。

  他出了門,去前台交鑰匙。

  老頭已經起來了,坐在那兒打盹。

  聽見腳步聲,睜開眼。

  「走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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