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回來就好
蘇清風的目光追著她,然後落在王秀珍身上。
王秀珍站在門口,背對著陽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這……」蘇清風的聲音有些澀,「嫂子,這麼快蓋好了?」
「你走後第三天,就大開工了。」王秀珍的聲音很平靜,「林隊長張羅的,全屯的人都來幫忙。磚是咱自己燒的,瓦是從鎮上買的,木料是林場批的指標,傢具是老陳頭打的,就等你回來。」
「好,我回來了。」
王秀珍沒讓他說完,轉身往外走:「你先歇著,我去領兔子。」
她走得很快,沒回頭。
蘇清風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蘇清雪從屋裡跑出來,拉著他的手:「哥,你來看看,隔壁的兔子籠!」
原先的嫂子就家裡的老房子已經搬走。
蘇清風被她拉著,打開院門。
院子裡把房子都拆了。
當時過來就覺得不對勁,現在才發現,老房子沒了。
從新蓋的兩間平房。
整個院子鋪了青磚。
走過去看,一個小房間是工具房,一個大房間兔籠房。
靠牆建著一排兔籠,上下兩層,都是用木闆和鐵絲網做的,裡面隔成一個個小格子,每個格子都有個小門,門上掛著竹片做的小牌子,寫著號碼。
兔籠很新,木頭還帶著刨花的香氣。
蘇清風伸手摸了摸,手指能感覺到木頭的紋理和溫度。
「嫂子說,足夠養兩百對的了,等那五十對繁殖開了,以後你就不用辛苦打獵搏命了,不過家裡的錢也花乾淨了些,沒剩下啥錢。」
蘇清風知道,改完這個養殖房,估計也就剩下個一兩百塊錢。
屯口,三輛解放牌卡車還停在那兒,周圍圍滿了人。
林大生站在車上,舉著喇叭喊:「別擠別擠,一家一戶一對,按名單來,念到名字的上前!」
人群嗡嗡的,都在往前擠。
「王老栓!」
「到!」
「領四對。」
王老栓擠上前,接過籠子,捧在手裡,眼睛瞪得溜圓:「哎呀媽呀,這毛真長!這玩意兒真能養?」
「能養!咋不能養!人家上海那邊養得好好的!」旁邊有人喊。
「那可得好生伺候著……」
「李老三!」
「來啦來啦!」
李老三擠上前,接過籠子,笑得合不攏嘴:「這好東西,俺回去得給它搭個好窩!」
人群裡議論紛紛。
「你說這東西,能養活不?咱這嘎達冬天冷,別凍死了。」
「人家說了,這兔子皮實,耐寒,冬天多給點乾草就行。」
「那毛咋剪?剪了賣給誰?」
「林隊長說了,回頭上課,專門講!」
王秀珍擠進人群,找到林大生:「林隊長,清風家的,我來領。」
林大生點點頭,從車上遞下兩個籠子:「秀珍啊,清風呢?」
「讓他先回去歇著了。」王秀珍接過籠子,「這一路夠嗆,讓他緩緩。」
「行,應該的。」林大生笑了,「你也是,房子蓋好了,這心可算落肚了。」
王秀珍沒接話,隻是抱著籠子往外走。
張文娟站在人群邊上,看著王秀珍的背影,眼神複雜。
她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秀珍嫂子。」
王秀珍回過頭。
張文娟走上前,和她並肩走著,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休息去了?」
「嗯。」
「那房子,真好。」張文娟說,聲音有些飄,「青磚大瓦房,全屯獨一份。」
王秀珍沒說話,隻是繼續走。
「秀珍姐……」張文娟咬了咬嘴唇。
「文娟。」王秀珍停下腳步,看著她,「清風這一路累壞了,讓他歇歇,有啥話,以後慢慢說。」
張文娟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水,卻讓她說不出話來。
她點點頭,沒再跟上去。
傍晚,夕陽西斜,把整個西河屯都染成了橘紅色。
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裊裊地飄向天空,和晚霞混在一起。
村子裡瀰漫著柴火的味道,還有做飯的香味。
蘇清風從兔子房裡出來,伸了個懶腰。
休息了這一下午,精神好多了,身上那股子趕路的疲乏也散了。
他走到新院子裡,站在青磚地上,四下裡打量著這個全新的家。
「吃飯了,清風。」
王秀珍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不輕不重,像是往常無數個傍晚那樣。
「好嘞。」蘇清風應了一聲,拍拍身上的灰,往正屋走。
推開堂屋的門,他愣了一下。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
一盤炒雞蛋,金黃噴香;一盤青椒炒肉絲,肉絲切得細細的,油汪汪的;一盤清炒小白菜,嫩綠嫩綠的;還有一碟花生米,炸得酥脆。
湯是雞蛋湯,飄著蔥花。
最顯眼的是,桌上還擺著一瓶酒。
不是什麼好酒,就是鎮上供銷社賣的那種散裝的高粱燒,裝在個白瓷瓶裡。
蘇清風看著這桌菜,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記得,以前家裡吃飯,最多就是一盆燉菜,就著窩頭鹹菜。
肉?
那是過年過節或者打著獵物了才有。
炒雞蛋?
那更是稀罕物。
嫂子還備了酒。
王秀珍端著一碗米飯從竈房出來,見他還站著,說:「愣著幹啥?坐啊。」
蘇清風坐下,看著王秀珍給他倒酒。
她倒得很慢,酒液從瓶口流出來,在碗裡打轉。
倒滿一碗,又給自己也倒了一點,隻是淺淺的一個碗底。
「嫂子……」蘇清風開口。
「啥也別說。」王秀珍端起碗,看著他,「清風,這一個多月,你在外面,遭了多少罪,你不說,我也不問,回來就好。」
她頓了頓,眼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但很快就不見了。
「來,嫂子陪你喝點。」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辣,嗆得她輕輕咳了一下。
蘇清風端起碗,看著她。
夕陽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把她額角那幾根新冒出來的白髮照得清清楚楚。
「嫂子。」他說,聲音有些低,「辛苦你了。」
王秀珍沒說話,隻是又抿了一口酒。
屋子裡很靜。
竈房裡,竈膛裡的柴火還在「噼啪」地響。
蘇清風端起碗。
酒液滾過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燙得他眼眶發熱。
他知道,這個家,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