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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那自留地就是救命田

  王友源臉色一沉,語氣加重:

  「李鐵柱!說話要講證據,要負責任。林大生同志前天剛來公社彙報過工作。你們西河屯收回自留地,是正兒八經開了社員大會,進行了無記名投票表決的。白紙黑字,大多數社員按了手印同意了的。材料還在我辦公桌上。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強行徵收?」

  「投票?」

  李鐵柱嗤笑一聲,那笑聲像夜貓子叫,充滿了譏誚和不服。

  「王書記,您坐辦公室,是不知道我們屯裡開會那場景。那叫投票?那叫逼宮!」

  他揮舞著手臂,情緒激動。

  「林大生在台上,蘇清風在旁邊敲邊鼓,畫的那大餅,都快掉下來砸死人了。說什麼合在一起能頓頓吃白面,娃娃都能上學堂。底下他們打獵隊那幫人,瞪著眼珠子盯著,一起鬨,那些家裡沒男勞力、膽子小的,誰敢不舉手?我們這些不同意的人,剛想張嘴,他們就拿大帽子扣下來。說我們『破壞集體化』,是『落後分子』。這誰扛得住?這叫自願?這他娘的就是少數服從多數,逼著我們吞黃連。」

  陳大壯立刻扯著脖子喊:「對!林大生還說,誰不舉手就是不想讓屯子好,就是拖後腿。這誰擔待得起?」

  周二愣蹦著高:「我們自己種地,心裡有底。交給集體?種壞了,種荒了,年底喝西北風,公社能給俺們發糧食嗎?」

  王友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強壓著火氣,試圖講道理:「李鐵柱。就算是少數服從多數,那也是民主集中制的體現。個人利益要服從集體利益,小道理要服從大道理。這個原則你不明白嗎?」

  「可我們就是要自留地!」

  李鐵柱幾乎是咆哮出來的,脖頸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凸起扭動,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兇膛,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地,是我爹我媽,帶著乾糧,頂著日頭,一鎬頭一鎬頭,從荒山坡上刨出來的。那土裡摻著他們的血汗。那是我李鐵柱的命!是我娃的指望,集體?集體再好,能像伺候自己孩子一樣伺候我那幾分地嗎?王書記,您也是莊稼人出身,您摸著自己良心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番話,像一把重鎚,敲在了許多圍觀的老莊稼把式心上。

  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不少人點頭附和:

  「這西河屯的人這話在理兒!」

  「地是膽啊,沒了自留地,心裡空落落的。」

  「集體幹活,誰知道會不會磨洋工……」

  楊國棟見狀,上前一步,試圖用政策說服:「鐵柱同志,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集體化是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是為了避免兩極分化,集中力量發展生產,從根本上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這位同志。」李鐵柱不耐煩地打斷他,眼睛瞪得溜圓,「您別給我念報紙,我就問一句實在的,要是集體的地種瞎了,年底分不到糧食,我們一家老小餓得前兇貼後背,公社管不管?你們能立馬把糧食送到我家鍋裡頭不?」

  這直白到近乎殘酷的問題,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所有宏大的敘事。

  楊國棟張了張嘴,那句「公社不會不管」在嘴邊轉了一圈,終究沒能說出來。

  他知道,任何的承諾在嚴酷的現實面前,都可能顯得蒼白無力。

  肖達強看不下去了,他魁梧的身軀往前一站,帶著民兵部長特有的威嚴,聲如洪鐘:「李鐵柱,注意你的態度。有理說理,帶著人堵公社大門,煽動群眾,這是擾亂社會秩序。再胡鬧,別怪我按規矩辦事。」

  肖達強倒是不知道自己外甥的小弟。

  就算知道,這會也要把自己的氣勢拔高了。

  他現在好歹是武裝部部部長。

  這都開始懟幹部了,再不出手,得說公社好欺負。

  李鐵柱對肖達強有些發怵,畢竟是自己以前大哥的舅舅。

  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他梗著脖子,豁出去了:「肖部長,不是我們想鬧。是沒地方說理了。在屯裡說不了,不來公社,我們還能去哪兒?去縣裡?去省裡?」

  王友源看著越圍越多,情緒也被調動起來的人群,心知不能再任由事態發展。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湊到肖達強耳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惱火:「老肖,去,趕緊給西河屯打電話,叫林大生立刻,馬上給我滾過來。這是他捅的簍子,讓他自己來收拾。」

  肖達強會意,重重一點頭,轉身推開人群,大步流星地沖回公社大院,走廊裡傳來他急促的腳步聲。

  王友源這才重新面對李鐵柱等人,努力讓自己的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勸慰:「鐵柱,還有西河屯的鄉親們。你們看,這樣行不行?你們反映的情況,公社高度重視,一定會調查清楚。這大冷的天,站在外面,凍壞了身子不值當。先進院裡來,到會議室,那裡生著爐子,喝口熱水,暖暖和和地等你們林隊長來。咱們坐下來,面對面,把問題攤開了說,行不行?」

  李鐵柱看了看身邊幾個已經開始流鼻涕,不斷跺腳的同伴。

  又瞟了一眼周圍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目光,心裡盤算著,鬧到這一步,公社已經重視了,目的也算達到了一半。

  他梗著的脖子稍微鬆動了些,甕聲甕氣地說:「進去就進去,反正今天不見到林大生,不給俺們一個明白話,俺們就不走了。」

  王友源趕緊示意工作人員打開側門,將這十來個西河屯的漢子引進了大院,帶進了那間有爐子的空會議室,又叫人給他們端來了熱水。

  西河屯那十來條漢子一被請進公社大院,門口聚集的人群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像炸開了的螞蚱窩,議論聲「嗡」地一下更高了。

  幾個上了年紀,臉上溝壑縱橫的老農湊在一起,吧嗒著旱煙,煙霧混著白氣從嘴裡鼻子裡冒出來。

  一個戴著破氈帽、眼皮耷拉的老頭搖著頭:「唉,西河屯剛剛那個小年輕這話,說到咱老莊稼人心坎裡去了。那自留地就是救命田,年頭好的時候添補家用,年頭不好那就是一家子的嚼穀。說收就收,心裡能踏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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