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熊膽入葯
夜幕像一口巨大的鐵鍋,把整個西河屯扣得嚴嚴實實。
可蘇清風家這片兒,卻亮得跟白天似的。
三根松油火把插在院子裡,呼呼地燒著,火苗子躥得老高,把半個屯子都照亮了。
院門口那盞煤油燈,是王秀珍從堂屋搬出來的,放在石墩上,火苗一跳一跳的,照著進進出出的人。
還有那些看熱鬧的,有的舉著松明子,有的提著馬燈,有的乾脆就著別人家的火光站著。
幾十個火把、馬燈、煤油燈聚在一起,把這一片照得亮堂堂的,連遠處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能看清。
人群把院門口堵得水洩不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擠在那兒伸著脖子往裡瞅,嗡嗡嗡的議論聲像一群蒼蠅。
「哎呀,張屠夫來了!」
「讓讓!讓張屠夫進去!」
人群讓開一條道,張屠夫擠了進來。
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他常年殺豬殺牛,手上沾滿了血,可脾氣好,見人就笑。
「秀珍!」他喊了一聲,「熊在哪兒?」
王秀珍指了指:「在那兒呢。」
張屠夫走過去,繞著那頭熊轉了一圈,眼睛瞪得溜圓。
他伸手摸了摸那熊皮,又掰開熊嘴看了看牙口,最後蹲下來,拍了拍那熊掌。
「好傢夥!」他站起來,拍拍手,「四百斤隻多不少!這熊掌,可是好東西!」
人群裡一陣鬨笑。
「張屠夫,你殺過熊沒有?」
「殺過!」張屠夫一揮手。
他又看了看那頭熊,說:「得準備點東西。大盆,接血用;繩子,吊起來好剝皮。」
王秀珍點點頭:「都準備好了。大盆在竈屋裡,繩子在柴房。」
張屠夫笑著說:「那我開始了。」
他從腰裡摸出一把刀,足有一尺多長,刀身雪亮,刀刃薄得能看見人影。
他蹲下來,就著一根火把的光,在磨刀石上蹭起來。
「嚯——嚯——嚯——」
磨刀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
火星子從磨刀石上濺出來,在火光裡一閃一閃的,落在地上就滅了。
人群安靜下來,都看著他磨刀。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臉上,照在那把刀上,照在那頭熊上。
劉志陽和劉歸陽從人群裡擠進來,手裡擡著一根粗木杠子,還有幾捆麻繩。
他們把東西放在張屠夫旁邊,說:「繩子拿來了。」
張屠夫擡頭看了一眼,點點頭:「好,待會兒用。」
他繼續磨刀,嚯嚯的聲音在夜色裡回蕩。
磨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張屠夫站起來,舉起那把刀,就著火光看了看刀刃。
刀刃上反射著火把的光,亮得刺眼,像一道閃電被他握在手裡。
「行了。」他說。
他走到那頭熊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熊的脖子,找血管的位置。
那雙手又粗又大,可摸起來卻輕得很,像是在摸什麼寶貝。
人群屏住呼吸,都看著他。
張屠夫的手停在一個位置,按了按,點點頭。
然後他舉起刀——
一刀下去。
乾淨利落。
血湧出來,黑紅色的,在火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流進早就準備好的大盆裡。
那盆是王秀珍從竈屋搬出來的,搪瓷的,盆底印著紅字,能裝兩三桶水。
血一進去,嗤嗤地響,冒著熱氣。
人群裡一陣驚呼。
「好!」
「張屠夫就是張屠夫!」
「這手藝,沒得說!」
張屠夫沒理他們,繼續幹活。
他順著刀口往下劃,從脖子一直劃到肚子,皮肉翻開,露出裡面白花花的脂肪和紅彤彤的肌肉。
那刀在他手裡像活的似的,想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一點都不費勁。
劉志陽和劉歸陽在旁邊幫忙,拉著熊皮往外扯。
張屠夫一邊劃,一邊用刀背把皮和肉分開,動作又快又穩,像是做了千百遍。
「往那邊拉,對,用力。」
「慢點慢點,別扯壞了皮。」
「好,就這樣。」
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頭正在被分解的熊身上,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汗水從他們臉上流下來,在火光裡亮晶晶的。
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
「你看那皮,多厚實!」
「這熊掌,可是好東西!」
「熊膽呢?熊膽在哪兒?」
張屠夫聽見了,頭也不擡地說:「別急,熊膽在肚子裡,得先把皮剝完才能取。」
他繼續幹活,刀在他手裡上下翻飛。
又過了一頓飯的工夫,整張熊皮被完整地剝了下來。
劉志陽和劉歸陽把它擡到一邊,鋪在地上。
那皮足有七八尺長,黑油油的,在火光下泛著光。
「好皮!」張屠夫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看著那張皮,眼裡滿是滿意,「這皮,能賣好幾十塊。」
他又蹲下來,開始處理熊肚子。
這一回他更小心了。
刀子劃得很慢,一點一點往裡探。
他的手穩得很,不抖,不晃,像是在做一件精細的活計。
人群安靜下來,都盯著他的手看。
終於,他的手停了。
他把刀放下,兩隻手伸進去,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東西。
那是熊膽。
比拳頭還大,黑紫色的,外麵包著一層薄薄的膜,在火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
它在他手心裡,沉甸甸的,像一塊上好的墨玉。
「好傢夥!」張屠夫站起來,舉著那個熊膽給人群看,「你們瞅瞅,這膽,多大!多飽滿!這可是寶貝!」
人群裡一陣驚呼。
「哎呀,這麼大!」
「這得值多少錢?」
「聽說能入葯,治眼睛的!」
張屠夫點點頭:「對,明目解毒,好東西。拿到縣裡藥鋪,能換不少錢。」
他轉身,想把熊膽遞給王秀珍。
可王秀珍不在那兒了。
張屠夫愣了一下,四處看了看。
火光裡,人群裡,都沒有她的影子。
「秀珍呢?」他問。
劉志陽也看了看,搖搖頭:「剛才還在呢。」
張屠夫皺了皺眉,正想把熊膽先放一邊,人群外面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給我吧。」
是王秀珍。
她從人群外面擠進來,走到張屠夫面前,伸出手。
張屠夫把熊膽放在她手心裡,說:「小心點,別碰破了。」
王秀珍點點頭,接過熊膽。
那東西沉甸甸的,溫熱的,在她手心裡像一塊活著的石頭。
她看了看那個熊膽,又看了看那頭已經剝了皮的熊,看了看那些圍觀的人群,看了看張屠夫和劉志陽他們。
然後她擡起頭,說:「這熊膽,我送去衛生所。」
張屠夫愣了一下:「衛生所?」
「嗯。」王秀珍說,「李大爺那兒,能入藥用。白團兒傷得重,說不定能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