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寧獨自一人坐在角落，鳶尾帶著人送來闆燒魚。

　　她一雙眼睛綻放出無與倫比的光彩。

　　「鳶尾姐姐快來！可想死我了！」

　　鳶尾失笑，「你是想姑娘做的美食吧？」

　　她讓人把咕嚕沸騰的闆燒魚放下，餘光瞥見桌上擺著的竹筒奶茶，想了下。

　　「今兒個姑娘做了新飲子，廚房還有，我給你拿一杯來。」

　　宋嘉寧哇一聲，高興的不行。

　　「謝謝鳶尾姐姐！」

　　半盞茶的功夫，鳶尾端著個琉璃盞回來。

　　盞裡盛著的，正是那琥珀色的漿液，金桂碎浮在表面，像撒了一把細碎的金箔。

　　還沒湊近，清甜的果香混著桂花香就先一步鑽進了宋嘉寧的鼻尖。

　　「這是姑娘新琢磨出來的，叫金桂碎玉，方才給貴客備的，兩位夫人都讚不絕口呢。」

　　鳶尾把琉璃盞遞過去，又將那根竹細管插進盞中。

　　宋嘉寧早就饞得不行，忙不疊地接過，湊到唇邊吸了一大口。

　　冰涼的果液滑過喉嚨，飽滿的蜜桃甜香炸開在舌尖，像是咬開了一顆剛從枝頭摘下來的熟透蜜桃，汁水在齒間迸濺。

　　還沒等那甜意漫到舌根，清冽的青梅酸就湧了上來，不濃不烈，留得滿口清爽。

　　尾調是桂花的清雅香氣，纏纏綿綿地繞著鼻尖。

　　一口下去，渾身都透著舒坦。

　　「好喝！」

　　宋嘉寧捧著琉璃盞又吸了一大口，「這酸甜味兒太妙了，喝完還想喝！」

　　和奶茶完全是兩種南轅北轍的口味。

　　她都超愛！！

　　鳶尾見她這般雀躍，忍不住笑了：「瞧你這饞樣，姑娘說了，這飲子冰鎮著喝最是爽口，後廚還備著不少，你若是喜歡，隻管讓人去取便是。」

　　宋嘉寧用力點頭，想到什麼，「你剛才說有貴客來，是什麼人啊？」

　　還要特意為他們做飲子？

　　「好像是衛國公夫人。」鳶尾斟酌著，「那位夫人想買闆燒魚的菜譜，被姑娘回絕了，姑娘送幾道贈菜和飲子安撫一下。」

　　宋嘉寧絞盡腦汁仔細想了下，還是沒想起衛國公夫人長什麼樣子，隻好作罷。

　　鳶尾細心叮囑幾句，轉身正欲去忙自己的，忽然對上身後宋硯的視線。

　　有點沉默，有點掙紮，有點……期待？

　　鳶尾福至心靈。

　　「你也想喝？」

　　宋硯眸光biu一下亮了。

　　鳶尾就樂了，招呼來一個小丫頭給這位宋公子端飲子。

　　宋硯神情肉眼可見地溫柔下來。

　　小丫頭動作麻利，很快就端著一模一樣的琉璃盞過來。

　　金桂碎浮在琥珀色的漿液上，晃悠悠的，看得宋硯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接過盞子，指尖觸到冰涼的琉璃壁，心頭已然十分清爽。

　　將竹細管插進盞中，吸了一口。

　　宋硯喝著飲子，擡眼掃過大堂。

　　大堂內喧鬧，基本全是陌生面孔，偶爾有熟悉的摻雜在裡面。

　　不經意間掠過窗邊，那頭兩位貴夫人正在丫鬟的伺候下起身，挪步離開，似乎吃飽了。

　　他面色一凝。

　　黎氏扶著芸香的手起身。

　　陸夫人跟在一旁，指尖還撚著塊沒吃完的杏仁糖，嘴裡念叨著：「回頭我得讓管事多來買些，給家裡那幾個嘗嘗鮮。」

　　黎氏沒應聲，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直直落在了角落的桌邊。

　　宋嘉寧正捧著琉璃盞，小口小口吸著金桂碎玉。

　　她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像隻偷吃到蜜的小松鼠。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在她發頂，給烏黑的發梢鍍上一層淺淺的金光，襯得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愈發瑩白。

　　黎氏腳步倏地頓住了。

　　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驚得她指尖發顫。

　　像，實在是太像了。

　　像極了宮裡那個養在貴妃膝下的小公主。

　　眉眼彎彎時的弧度，抿唇笑時露出的梨渦，甚至連捧著杯子時歪頭的動作，都如出一轍。

　　可怎麼會呢？

　　小公主金尊玉貴，常年養在深宮，別說江州這偏遠之地，便是尋常的宮宴，都極少露面。

　　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市井間的小飯鋪裡？

　　黎氏定了定神，隻當是自己瞧花了眼。

　　這些日子長途跋涉趕來江州，許是累著了，才會將一個陌生的女童錯認成金枝玉葉的小公主。

　　可疑慮一旦生了根，便像是藤蔓般瘋長，撓得她心頭髮癢。

　　她不由自主地擡腳，朝著那角落走了兩步。

　　步子邁得極緩，一瞬不瞬地盯著宋嘉寧，連陸夫人在身後喚她都沒聽見。

　　「姐姐，怎麼了？」

　　陸夫人追上來，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看到一個女童，好像是一直在桃源居那個女孩，瑤瑤肯定認識。

　　「你看什麼呢？」

　　黎氏沒答話，腳步未停，距離那張桌子越來越近。

　　宋嘉寧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擡起頭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好奇看向她。

　　眼神澄澈乾淨，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爛漫，瞧得黎氏心頭疑雲更重了。

　　這眉眼，這神態，簡直和小公主一模一樣！

　　她正要再走近些，身前冷不丁橫亘過來一道身影。

　　正是宋硯。

　　他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意。

　　宋硯微微側身，恰好擋在了黎氏和宋嘉寧之間，將小小的身影護得嚴嚴實實。

　　宋硯對著黎氏微微頷首，禮數周全，語氣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客氣。

　　「夫人。」

　　他沒多說一個字，隻是垂著眸，目光平靜地看著黎氏，是一種無聲的警示。

　　黎氏腳步僵在原地。

　　陸夫人湊了過來，見黎氏盯著那公子和女童出神，不由得有些納悶，拉了拉她的衣袖。

　　「姐姐，咱們該走了，再晚些日頭就大了。」

　　黎氏回過神，目光在宋硯身上淡淡掃過，又落回那被擋住的角落，隱約能看到宋嘉寧探出的半個腦袋。

　　她沉吟片刻，壓下心頭的驚疑。

　　罷了，許是真的隻是相像罷了。

　　深宮與市井，本就是雲泥之別，哪有那麼多巧合。

　　她對著宋硯頷首，算是回禮，隨即轉過身，聲音平靜無波。

　　「沒什麼，瞧著那孩子生得討喜，多看了兩眼。」

　　說罷，她扶著芸香的手，邁步朝外走去，步履從容，彷彿方才的失態從未有過。

　　陸夫人看宋硯一眼，若有所思。

　　黎氏這表情可不像沒什麼。

　　莫非是遇見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