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京醬肉絲
韓夫人被韓悠這話噎得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渾小子!」
韓悠縮了縮脖子,梗著脖子辯解。
「嬸娘,我說的是實話。江老闆的廚藝,那是江州一絕,多少人擠破頭想嘗嘗她做的菜,她犯不著用這種法子攀附誰。」
「哼,」韓夫人冷笑一聲,轉身坐到太師椅上,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壓下心頭的火氣。
「人心隔肚皮,你還年輕,哪裡看得透那些彎彎繞繞?今日之事,若不是沈大人顧及顏面,怕是此刻早已鬧得滿城風雨。到時候,韓家的臉往哪兒擱?你又有何顏面去見那些世交故友?」
韓悠皺著眉,低聲道:「嬸娘,那是屋頂年久失修,與江老闆無關。」
「沈大人寬宏大量,不代表旁人不會嚼舌根!」
韓夫人猛地放下茶盞,茶盞與桌面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又不是隻有我看到了,還有秦家的,還有那麼多丫鬟婆子,今日撞見這等事,指不定轉頭就傳遍府上乃至整個江州。」
就在兩人爭執不休之際,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報聲:「夫人,沈大人身邊的隨從求見。」
韓夫人與韓悠皆是一愣。
韓夫人定了定神,沉聲道:「讓他進來。」
很快,李大虎快步走了進來,對著韓夫人拱手行禮,禮數周全。
「見過韓夫人。」
「免禮,」韓夫人擺了擺手,心頭暗自揣測沈正澤派人來的用意,面上卻不動聲色。
「不知沈大人遣你前來,所為何事?」
李大虎偷偷瞄韓悠一眼,恭敬答道:「回韓夫人,我家大人吩咐,今日客院湯池之事,純屬意外,還望夫人約束府中下人,切勿外傳。若是府中有人將此事說與外人聽,壞了江姑娘的名聲,我家大人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這話雖是客氣,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威懾力。
韓夫人心頭一震,面上擠出幾分笑意。
「請沈大人放心,此事我定會嚴加管束下人,絕不讓流言蜚語傳出韓府半步。」
她怎麼也沒想到,沈正澤竟然會特意派人來叮囑此事。
而且話語間,句句都在維護那個江茉。
要知道,沈正澤為官素來清正嚴謹,從不曾為了旁人如此費心。
今日這般舉動,實在是太過反常。
李大虎又道:「多謝夫人,另外,我家大人還說,江姑娘是韓公子請來的貴客,還望夫人莫要為難於她。」
韓夫人:「……」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她哪裡還敢為難什麼?
韓悠不由得鬆了口氣。
有大人這話在就好。
韓夫人強忍著心頭不悅,點了點頭。
「我知曉了。」
「在下告辭。」
李大虎對韓悠使了個眼色,拱手退了出去。
待李大虎走後,韓夫人才道:「你都聽到了?沈大人這般維護她,你覺得她當真隻是一個普通的廚娘?」
韓悠摸了摸鼻子,道:「沈大人素來公正,定是覺得此事與江老闆無關,才會出面維護。」
「公正?」韓夫人嗤笑一聲,「他若是公正,怎會特意派人來叮囑我莫要為難她?阿悠,你醒醒吧!沈正澤是什麼人?江州知府手握一方大權,他若不是對那江茉另眼相看,怎會如此上心?」
韓悠一頭霧水。
「嬸娘,沈大人對江老闆如何,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和咱們有啥關係?」
韓夫人:「……」
好氣哦。
怎麼就是說不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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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虎回到廚房時,沈正澤正站在廊下,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目光悠遠。
「大人,事情辦妥了。」李大虎低聲稟報,「韓夫人已經應允,會約束下人,不讓此事外傳,也不會為難江姑娘。」
沈正澤「嗯」了一聲,指尖玉佩微微轉動。
他目光落在庭院裡那株盛放的花樹上,眸色深沉。
李大虎聞著廚房那頭飄來的香味,口齒生津,忍不住吞唾沫。
真香啊。
要是江老闆給他送點吃的來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上天聽到了自己心聲,一擡眼,鳶尾果然端著托盤過來了。
木托盤上擱著兩隻白瓷盤,蒸騰的熱氣裹著一股焦香撲鼻而來,勾得李大虎肚子咕咕作響。
他搓了搓手,目光黏在盤裡那金黃酥脆的炸雞塊上,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沈大人,我家姑娘特意炸了些雞塊,配著梅子醬,讓我送來給你們嘗嘗鮮。」
鳶尾笑得眉眼彎彎,將托盤遞到二人面前,「剛出鍋的最香,你們坐下趁熱吃。」
李大虎忙不疊地接過,指尖觸到溫熱的盤沿,渾身都熨帖起來。
他偷眼瞧了瞧沈正澤,見自家大人依舊負手立在廊下,目光落在花樹的枝椏間,似是默許了,便迫不及待拿起一旁的竹筷,夾起一塊金黃的雞塊。
雞塊外皮炸得金黃焦脆,咬下一口,熱油香混著雞肉的鮮嫩在舌尖炸開。
外皮酥脆不膩,內裡的雞肉嫩得能滲出汁水。
李大虎吃得太急,險些燙到舌頭,連忙蘸了點梅子醬,酸甜的滋味剛好中和了油膩,隻留下滿口鮮香。
「好吃!太好吃了!」
李大虎吃得眉開眼笑,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混不清地讚歎。
「江姑娘這手藝不虧讓我念念不忘,一天不吃天天惦記。」
沈正澤垂眸瞧他一眼。
李大虎三兩口吃完一塊,又夾起一塊,連骨頭縫裡的肉都啃得乾乾淨淨,半點不剩。
一盤雞塊很快見了底,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又拈起一塊蘸滿梅子醬的,慢慢嚼著,眉眼間滿是滿足。
沈正澤見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樣,緩步走過來,目光落在托盤裡剩下那盤雞塊上。
金黃的外皮映著廊下的日光,泛著細碎的光澤。
李大虎啃完最後一塊雞塊,打了個飽嗝,摸摸圓滾滾的肚子,臉上是掩不住的幸福。
「大人,您也嘗嘗?這雞塊外酥裡嫩,配上梅子醬,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他獻寶似的將那盤雞塊往沈正澤面前推了推,「江姑娘心腸也好,知道咱們累半天,特意做了這個給咱們。」
沈正澤看著盤裡的雞塊,金黃酥脆的外皮沾著一點梅子醬的緋紅,香氣裊裊。
他沉默片刻,終是伸出手,拿起竹筷。
李大虎看著自家大人夾起一塊雞塊,嘴角咧得更開了,滿心滿眼都是吃到美食的幸福滋味。
風吹過庭院,帶著花樹的清香與炸雞的焦香,纏纏繞繞,暖得人心頭髮燙。
他還沒找婆娘,以後定要也找個廚藝好的,這樣的日子過起來多美啊。
沈正澤夾起雞塊,動作不疾不徐,帶著幾分他慣有的沉穩氣度。
微微低頭,咬下一小口。
外皮的酥脆在齒間迸開,發出極輕的咔嚓聲,焦香混著油脂的香氣漫開,卻絲毫不顯油膩。
雞肉汁水被牢牢鎖在肌理裡,舌尖一卷,便嘗到了那股子鮮味兒。
梅子醬順著喉間滑下,解了幾分膩味,留下滿口清爽的餘韻。
沈正澤長睫微顫,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江茉在廚房忙碌的模樣。
系著素色的布裙,挽著袖口,額角沾著薄汗,一雙巧手翻飛間,便能做出這般勾人的滋味。
李大虎在一旁眼巴巴看著,見他沒說話,忍不住小聲追問。
「大人,味道如何?是不是絕了?」
沈正澤回過神,指尖輕輕摩挲著竹筷,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隻淡淡「嗯」了一聲,聲音比平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尚可。」
簡單兩個字,卻讓李大虎瞬間眉開眼笑。
沈正澤又夾起一塊雞塊。
這一次動作比方才慢了些,似是在細細品味,又似是在琢磨著什麼,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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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茉系著素色布裙站在案闆前。
案上擺著一塊新鮮的豬裡脊肉,旁邊擱著蔥段薑絲和一些調料,還有一疊切得薄薄的豆皮,幾隻白瓷碟倒扣在一旁,等著盛菜。
「姑娘,韓府的丫鬟剛過來催了,說賓客已經入席,就等著咱們這邊的熱菜上桌呢。」
鳶尾一邊麻利地收拾托盤,一邊壓低聲音道,「管家特意吩咐,今日宴席關係到韓府的顏面,讓咱們務必上心。」
江茉應了一聲,手上動作沒半分慌亂。
她提起菜刀,將裡脊肉的筋膜細細剔去,再順著肉的紋理切成均勻的薄片,刀刃起落間,案闆上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待薄片碼齊,手腕一轉,又將其改刀成細細的肉絲,粗細幾乎分毫不差,根根分明。
京醬肉絲,肉絲的粗細最是關鍵。
太粗嚼著費勁,太細又容易炒碎,裹不上醬汁。
鳶尾湊過來看,暗暗咋舌:「姑娘您這刀工,換做其他後廚的老師傅,怕是未必能切得這般勻凈。」
旁邊的彭師傅:「……」
這丫頭,當他這個人不存在呢?
這種肉絲他也能切出來好不?
哼哼!
江茉笑了笑,沒接話。
她將切好的肉絲盡數倒入瓷碗中,又往裡加了少許生抽和澱粉,輕輕將肉絲抓勻。
上漿能鎖住肉裡的水分,炒出來才會嫩滑不柴。
她又往碗裡淋了少許熟油,用筷子攪了攪。
這一步叫封油。
鳶尾看差不多了,便去竈膛添柴,火苗舔舐著鍋底,很快就將鍋燒得溫熱。
趁著肉絲腌制的空檔,江茉開始調醬。
她取一隻小碗,倒入甜醬,又加了糖和生抽,兌上一點點清水,用筷子順著一個方向攪拌。
肉絲腌好,江茉將炒鍋燒熱,倒入油,待油溫升至四成熱,手腕一揚,將腌好的肉絲盡數倒入鍋中。
鍋鏟在她手中翻飛,隻聽滋啦一聲,肉絲在油鍋裡快速散開,半點沒有粘連。
不過片刻功夫,肉絲褪去生肉的粉色,變得微微發白。
江茉眼疾手快,立刻將肉絲盛出控油,動作乾脆利落。
鍋裡留少許底油,放入蔥段、薑絲爆香,待香味飄滿廚房,便將調好的醬汁倒入鍋中。
小火慢熬間,醬汁咕嘟咕嘟冒著泡,顏色越來越紅亮,濃郁的醬香散開。
鳶尾站在一旁,饞的直吞口水。
「姑娘,這香味兒,怕是前院的賓客都能聞到了。」
江茉勾了勾唇角,將炒好的肉絲倒回鍋中,轉大火快速翻炒。
鍋鏟與鍋底碰撞出清脆聲響,每一根肉絲都被醬汁均勻包裹,紅亮油潤,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翻炒數下,她便將肉絲盛入白瓷碟中,又將豆皮鋪在碟子四周,擺上切得細細的蔥絲、黃瓜絲,方才滿意地點點頭。
「成了!這樣吃起來,醬香混著清爽,才叫地道。」
一連出了很多盤京醬肉絲。
鳶尾上前,小心翼翼地端起托盤,一邊喊丫鬟過來先端走彭師傅做的冷盤。
「姑娘,我先領她們將冷盤送過去!」
江茉叮囑道:「路上小心。」
她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珠,轉身又看向案闆上的其他食材。
今日的宴席菜式繁多,這道京醬肉絲不過是其中一道,後面還有好些菜等著她動手。
鳶尾應了一聲,轉身招呼候在門外的六個小丫鬟,這是韓管家吩咐等候在這端菜的丫頭。
「都機靈些,端穩了盤子,莫要灑了湯汁,衝撞了客人。」
小丫鬟們連忙上前,一人端起兩碟冷盤,腳步放得又輕又穩,走在最前頭。
穿過抄手遊廊時,有醋香順著風飄出去,引得廊下修剪花枝的婆子都忍不住回頭張望。
前院已是人聲鼎沸,賓客們圍坐在一張張八仙桌旁,談笑風生。
韓悠正陪著幾位世交家的公子說話,眼角餘光瞥見鳶尾一行人進來,起身迎了上去。
「快些擺上,」他低聲叮囑,「方才還有人念叨,說韓府的宴席,怎的還不見江老闆的手藝。」
鳶尾抿唇一笑,示意丫鬟們按位次上菜。
冷盤一一擺上桌,清脆的配色看著就讓人開胃。
每一桌不過八人,四道冷盤都是彭師傅做的,卻是江茉手把手教出來的。
看鳶尾要走,韓悠將人攔住,小聲問:「鳶尾姑娘,你可知沈大人在哪?」
這都開席了,沈大人依舊不見影子,莫不是生氣了不肯來?該不會直接走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