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道:「白姨娘的事,我自有打算。」
韓勝玉看著她,沒說話。
郭氏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光裡,聲音不疾不徐:「她一個妾室,敢動這樣的心思,留不得了。但怎麼處置,得講究個分寸。」
韓勝玉挑眉:「夫人是說……」
郭氏道:「老爺尚在秦州,白姨娘還在他跟前服侍。若是我一道令下把她處置了,老爺面子上不好看,外人也會說我不容人。更何況,這事牽扯到程姨娘小產,若是傳出去,對老爺的名聲也不好。」
韓勝玉點點頭,明白了郭氏的意思。
白姨娘要處置,但不能大張旗鼓地處置。如今秦州事多,多少雙眼睛盯著她爹,郭氏說得對,當以穩妥為上。
郭氏繼續道:「我已經讓人去秦州傳話了,讓白姨娘回來一趟。就說她身子不好,回金城養病。等她回來了,我再慢慢料理她。」
韓勝玉道:「那程姨娘那邊……」
郭氏冷笑一聲:「程姨娘心裡打的什麼算盤,我也能猜到一二,她這段日子日日來請安,姿態放得低,可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我還能不知道?她無非是想借我的手,去收拾白姨娘,替她出氣。」
韓勝玉沉默片刻,道:「夫人打算怎麼辦?」
郭氏看著韓勝玉,聲音緩了緩,「這若是做生意,你會如何做?」
韓勝玉想了想,道:「夫人是想……讓她們自己鬥?」
郭氏笑了:「白姨娘回來了,程姨娘能放過她?不用我出手,她們自己就會鬥起來。我隻需要在旁邊看著,等她們鬥得差不多了,再出來料理就是。」
韓勝玉笑道:「夫人高明。」
郭氏擺擺手:「不過是後宅裡那些事,見得多了罷了。將她們都收拾了也容易,但是沒了白姨娘程姨娘,以後也會有李姨娘張姨娘,如今這二人有把柄捏在我手裡,以後不敢翻出大浪,對你對你父親反倒是省心。」
她頓了頓,看著韓勝玉,神色認真了幾分:「勝玉,你素來早慧,我與你說這些,也是讓你知道,這樣處置她們,與喬姨娘也是最好的結果。」
再有新人進來,不知什麼秉性,說不定又會鬧出什麼事情來。韓家現在這種情況,一鍋熟人家裡鬧,郭氏能握得住,若是再送進什麼不知根底的,反倒是容易被人鑽空子。
韓勝玉聽懂了郭氏話裡的意思,心想郭氏果然是做掌家夫人的,當年跟喬姨娘鬧得厲害,也是因為年輕氣盛,若是現在的郭氏料理當年的喬姨娘,喬姨娘肯定翻不起浪花。
現在的郭氏重點不再與妻妾爭寵,她看的是丈夫的官位,兒子的前程,女兒的婚事,她的眼睛放在了院子之外。
所以,程姨娘也好,白姨娘也好,就算是喬姨娘如今復寵,郭氏是真的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了。
說句唯利是圖的話,就憑如今韓勝玉的本事,能讓她的兒女們更進一步,她都願意捧著喬姨娘得寵。
韓勝玉要的又不是把喬姨娘扶正,她隻希望喬姨娘能平安如意,燕然以後能蟾宮折桂,入仕之後能事業順遂家庭和睦,兩邊的利益不衝突,自然能和睦相處了。
「多謝夫人。」韓勝玉真心道謝。
郭氏道:「謝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韓勝玉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
出了正院,她慢慢往回走,有了郭氏這話,以後韓家後宅的格局就基本上定下來了。
留著白姨娘跟程姨娘是佔位置的,若是她父親隻有一個妾室,外頭肯定有人動心思送美人,屆時要與不要都麻煩。
若是府上已經有了三個妾,韓應元推辭起來也理直氣壯。
回到自己院子,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吉祥如意備好了熱水,她洗漱更衣,靠在榻上,望著窗外的月色,輕輕吐了口氣。
後院的事有郭氏震著,她可以放心了。
這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起來,韓勝玉感覺久違的神清氣爽,換了衣裳去前院打拳,回來洗漱後,便有人請她出門喝茶了。
韓勝玉見是林墨雪的請帖也沒推辭,騎馬出了門,二人沒去喝茶,去了馬場跑馬。
跑了幾圈下來,兩人相視一笑,心情大好,翻身下馬,去馬場邊上的涼亭歇腳。
「林姐姐,現在可以說找我什麼事情了吧?」韓勝玉看著林墨雪笑著開口。
馬場的人都避得遠遠的,涼亭周圍一片空曠的草地,四周一片晴朗,有人靠近立刻就能看到。
「將作監最新打造的兵器有些問題,我哥哥那邊暗中送信回來,讓我跟你說一聲。」
嗯?
韓勝玉神色一凜,隨即看著林墨雪,「小林大人輾轉讓你告訴我,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林墨雪白她一眼,那架勢就是你跟我裝什麼?
韓勝玉含蓄一笑,這才說道:「將作監的兵器怎麼會有問題?以前有沒有這樣的例子?」
林墨雪沉默一瞬,這才說道:「以前也有的,但是自從三皇子坐鎮通寧手握大權之後,這種情況就很少發生了。」
韓勝玉心頭一跳,隱隱明白了林墨雪找她的真正目的。
見韓勝玉面色發沉,林墨雪輕嘆一聲,「我哥說,這次送去金水城的兵器又脆又硬,砍在皮甲上要麼卷刃,要麼直接斷成兩截。你說,這樣的兵器將士們如何能拿著上戰場,這不是送命嗎?」
韓勝玉的心情十分沉重,歷史上唐代煉鐵主要使用木炭,這種燃料雖然溫度不如煤高,但勝在純凈,幾乎不含硫。
當時的鐵匠憑藉千百年經驗,能用木炭煉出質地純粹的鐵,再通過反覆鍛打提純,造就了百鍊鋼的傳奇。
唐橫刀採用包鋼技術,刀刃用高碳鋼保證硬度,刀身用低碳鋼確保韌性,經精細淬火後,既能刺穿鎧甲,又不易折斷。
到了北宋,情況發生了根本變化,宋代人口比唐代翻了一倍,都城汴京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手工業、商業空前繁榮。
長期砍伐之下,中原地區的森林資源急劇減少,靠近煉鐵工坊的木材早就被砍光。要想燒木炭,得從幾百裡外的山區運木材,成本高得嚇人。
就在這時候,煤炭進入人們的視野,儲量大、開採方便、燒起來溫度還高,能提高煉鐵效率。於是,煤炭順理成章地成了北宋煉鐵的主力燃料,看起來是技術進步,實則為武器質量埋下了緻命隱患。
煤炭裡藏著緻命的隱患硫元素,冶金學常識,硫是鋼鐵的天敵,用含硫的煤煉鐵,硫會進入鋼鐵,在高溫鍛造時導緻鋼材出現熱脆現象,稍微用力敲打就容易開裂。
北宋的鐵匠們不明白這個原理,他們隻知道,用新燃料煉出來的鐵,打出來的刀總是不結實。
他們試過反覆鍛打,試過調整淬火火候,但都沒找到問題的根源。最後隻能用最笨的辦法,把刀身加寬、刀背加厚,靠增加體積來彌補材質的缺陷。
於是,原本狹長鋒利的唐橫刀,變成了又寬又厚的宋手刀,如果你去開封博物館看那些宋代鐵器,刀身寬得像門闆,槍頭厚得能當鎚子用。
老匠人傳下來的說法,那會兒打把刀得反覆鍛打二十遍,可出爐後輕輕一磕,刃口還是會崩個豁口。
想到這裡,韓勝玉就猜到這種兵器大概就是將作監送到林琢手中的兵器了。
軍工生產存在嚴重的層層剋扣問題,從工部到作坊,撥款就被層層扒皮,家家雁過拔毛,真正的建造經費少得可憐。於是能省則省,刀刃不開刃、不加鋼,就成了廢鐵。
根據遼東檔案記載,明軍兩斤重的紅腦包頭盔,要消耗十至二十斤荒鐵,一副明甲要消耗荒鐵一百多斤。但問題是,到了工匠手裡,這些荒鐵往往被以次充好,甚至用劣質鐵代替。
陳瘸子當年從將作監退出來,其中原因之一就是不肯與那些人同流合污貪污軍費。
韓勝玉如今讓他管著神工坊,他對原材料的把控就極嚴,給兒子起名一個叫鍛,一個叫鑄,可見其執念。
這些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逝,韓勝玉看向林墨雪,「將作監的事情你與我說無異於對牛彈琴,我一個行商的,可管不著衙門的事情。」
林墨雪聽到韓勝玉這話輕嘆口氣,「莫要說你,便是我哥還不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工部如今有了焦炭煉鐵的本事,卻還捂著不撒手,肯定會釀成大禍。」
韓勝玉眉心跳了又跳,看著林墨雪的眼神也有了變化。
林墨雪與韓勝玉四目相對,「你猜的沒錯,現在有消息放出來,說是當初蕭凜的焦炭煉鐵跟你有些關係。」
韓勝玉:……
「還真跟你有關係?」
韓勝玉:……
小夥伴不可愛了,居然詐她!
「你可真行,天大的功勞說給人就給人了,那人還不知感恩,你瞧瞧你是什麼眼神。」林墨雪捂著兇口萬分悲痛。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還沒有抵抗狂風的本事,自然要先自保。」
韓勝玉嘆氣。
林墨雪聽到這話也沉默了,如果當初韓勝玉找林家合作,林家也不能將手伸到工部去,皇上最是忌憚文臣武將沆瀣一氣。
「你可要小心了,消息都傳到我這裡來了,想來瞞不了多久了。」
林墨雪提醒小夥伴早做準備。
韓勝玉雙手一攤,「我也沒辦法,誰讓我當初眼瞎呢。」
蕭凜是沒有問題,但是他娘跟妻子問題很大,這消息洩露出去,她估摸著就跟這二人有關係。
林墨雪也一籌莫展,「我哥讓我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你,就是要你小心。將作監那邊隻怕會掀起風浪,若是焦炭煉鐵的事情這個時候散播出去,對你可不是好事。」
很有可能,韓勝玉就會成為替罪羊。
成國公府這是要往死裡踩韓勝玉啊,這群王八蛋。
韓勝玉淺淺一笑,「多謝你告訴我。」
「勝玉,你可有辦法化解?」
「成國公府隻要不怕死,就儘管拖我下水,我看最後死的是誰。」韓勝玉冷笑一聲。
「可外頭一旦謠言滿天飛,人人都知道焦炭煉鐵與你有關,這對你未必就是好事。」
韓勝玉現在剛拿下鹽貿,正處在風口浪尖上。
「你放心,蕭凜不會承認的,即便是他的母親跟妻子放出去的話,他也不會認的。」
當初李清晏將試點放在他的皇莊,就是為了方便毀屍滅跡,當初她的手稿,也全都焚之一炬。
蕭凜手中的那一份,是他自己後來親自謄抄的。
腦子是個日用品,韓勝玉可沒把它當裝飾品,當初與蕭凜合作,就留了一手。
見韓勝玉不急不躁,林墨雪也微微鬆口氣,「你既然心中有數我就放心了,天不早了咱們也回吧。」
韓勝玉點頭,兩人騎馬回城,在城內岔路口分道揚鑣。
韓勝玉沒有回韓家,而是去了四海,把付舟行叫來,她寫了一張便簽裝進信封中遞給付舟行,「交給蕭凜,等他看完拿回來燒掉。」
而此時的韓旌已經到了界衡書院。
界衡書院依山傍水,風景絕美,韓旌騎馬到的時候,日頭正好,書院門口的槐樹蔭下有幾個學子正在讀書,見他來了,隻擡眼看了看,又低頭繼續。
韓旌把馬拴好,整了整衣冠,往書院裡頭走。他是熟面孔了,門房也沒攔,隻笑著打了個招呼:「韓管事又來了?」
韓旌點點頭,隨手扔了個銀錁子過去:「辛苦了。」
門房接住,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道謝。
韓旌穿過前院,沿著迴廊往後走。他知道韓燕庭三兄弟住在哪兒,書院東邊的學舍,三間連在一起的屋子,是他們三房和二房的幾個孩子一起住的。
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韓燕然的聲音:「大哥,你這篇文章寫得真好,借我抄抄唄?」
然後是韓燕章的嗤笑:「抄什麼抄,自己寫!」
韓燕然哀嚎:「我寫不出來啊!」
韓旌推門進去,就見韓燕庭正坐在窗邊看書,韓燕章和韓燕然湊在一起,面前攤著幾張紙,看樣子是在琢磨功課。
「旌哥!」韓燕然第一個跳起來,「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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