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舟行道:「姑娘,您先聽我說。」
韓勝玉看了付舟行一眼,這才道:「你說。」
付舟行壓低聲音道:「下單的人叫餘集,是做海貨生意的,在南邊有幾條船,跟咱們四海算是同行。但他這回來,不是訂貨,是想讓咱們幫個忙。」
韓勝玉挑眉:「什麼忙?」
付舟行道:「他說,想從咱們這兒訂一批魚刀。」
韓勝玉一愣:「魚刀?他要那東西做什麼?」
魚刀是海船上最常用的東西,割網、剖魚、砍繩,樣樣用得上。四海自己的船上就有不少,但都是神工坊打的,從不外賣。
付舟行道:「他說他船上的刀不行,出海一趟折損大半,想找咱們買一批好刀,所以想求咱們勻一批。」
韓勝玉沉默片刻,道:「他出什麼價?」
付舟行伸出一隻手:「這個數。」
韓勝玉眉梢微挑,這價錢,不低。
她又問:「這人什麼來頭?查過沒有?」
付舟行頓了頓,道:「他說,他的族姑父是二皇子府上陳洵仁陳大人,這話是單獨跟我說的,他說隻要我跟您說了,就知道他是誰了。」
韓勝玉:……
陳洵仁啊,好久沒見了,陳洵仁跟項文通都是二皇子的幕僚,自己跟二皇子做海船生意,為了能在二皇子身邊打探些許消息,後來拉陳洵仁在海船上投了點錢,陳洵仁也是個有意思的人,反手又把項文通拉了過來。
這二人給不給她暗中報信她不在乎,隻要別在二皇子面前給她上眼藥就成。
海船回來後,她讓人悄悄把分紅給二人送了去,這種事情嘛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現在陳洵仁妻族的族侄來給她下訂單……
要的還是魚刀!
付舟行看著她,等下文。
韓勝玉慢慢道:「你說,他要這批魚刀,是給他自己用,還是給誰用?」
付舟行一愣:「姑娘懷疑他另有目的?」
韓勝玉道:「陳洵仁是二皇子的幕僚,餘集是他的妻侄。二皇子那邊,最近風頭正盛。這時候餘集來訂魚刀,很難不令人多想。」
「那這單還是不要接了。」付舟行道。
「接。」韓勝玉看著付舟行,「陳洵仁一直未動,現在忽然動了,必然有事。」
「太危險了,三姑娘。」付舟行皺眉勸道。
「什麼事情沒有危險?」韓勝玉笑了笑,「陳洵仁拐著彎給我遞信,難道不危險嗎?」
特意找了妻族做海貨生意的族侄,就算是風聲走漏了,傳到二皇子耳中,也隻會以為陳洵仁借著二皇子府的名義,讓族侄搭上四海的線。
「陳大人遞了什麼信?」付舟行狐疑地看著三姑娘,他怎麼不知道。
「他要買魚刀,刀者,兵器也。看來,劉規父子的事情應該傳到二皇子耳中了。」
付舟行沉默了,他是真沒有想到劉規父子身上去,但是三姑娘這樣一說,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拿著單子屬下親自去盯著。」
韓勝玉點頭,「要讓餘集安穩落地,別人冒了風險來遞話,不能有閃失。」
「是。」付舟行立刻就出去了。
韓勝玉長舒一口氣,她也沒想到陳洵仁這條線居然真的有一天能有意外收穫。
如此看來,通寧的戰事也不是沒有人關注,隻是不放在表面而已,她朝中無人,消息滯後,很多消息都要通過別的渠道打聽,很難做到時時傳達。
這就是朝中無人的短處了。
若是,她父親能位列朝班,她哪能如此被動。
殷家也好,林家也好,還是白家也好,個個都有人在朝堂上,可這些人家就算是跟自己交好,人家也不會做自己的聽聲筒。
誰家過日子事情不是一堆堆,光顧著她?
她可沒這麼大的臉,隻要緊要關頭能給自己遞個話,她就感激不盡了。
韓勝玉想起這個,又想到遠在秦州的韓父,想到韓父又想到喬姨娘。
想起喬姨娘,不免想到在府裡修養的程姨娘,這些日子程姨娘倒是安分下來,沒聽說再有什麼激烈的舉動。
不過,她聽吉祥如意說過幾句,程姨娘日日給郭氏請安,十分殷勤,姿態擺得也低。
她小月子還未坐滿就這麼殷勤,肯定有所圖,隻是韓勝玉心思不在這上頭,又忙的腳不沾地,哪裡顧得上盯著程姨娘,隻讓兩個丫頭錯錯眼替她看著點。
韓勝玉去了書房,她給韓父寫信,他還是要努力上進,儘快能進入朝堂之上,省得她對朝中消息眼瞎耳聾的很不方便。
韓勝玉這封信足足寫了半個時辰,這才封了口讓人送往秦州,又想著喬姨娘怎麼沒給自己送信,程姨娘的事情,照理說喬姨娘應該跟自己說一嘴才是。
可她沒說,看來程姨娘小產的事情,怕是另有隱情,或者是喬姨娘心虛。
不會真跟喬姨娘有關係吧?
若是這樣的話,程姨娘見到自己多少應該會露出幾分神色,但是程姨娘沒有,韓勝玉又微微安了幾分心。
隻要喬姨娘沒摻和進去,其他的事情都好說。
信已經送往秦州,韓勝玉胡亂猜疑也沒用,隻能等秦州那邊的消息傳回來再說了。
……
另一邊,餘集拿到了四海接單的契約,入夜之後去了姑父陳洵仁府上。
夜色深沉,陳府的角門悄悄開了一條縫。
餘集閃身進去,跟著守門的老僕穿過夾道,七拐八繞地進了陳洵仁的書房。
書房裡隻點了一盞燈,陳洵仁正坐在書案後看書,見餘集進來,放下書卷,擺擺手讓老僕退下。
「姑父。」餘集上前行禮,從懷中取出那張契約,雙手呈上。
陳洵仁接過,就著燈光細細看了一遍,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辦得不錯。」
餘集鬆了口氣,又道:「四海的付管事親自接的單,說是三姑娘的意思,價錢按姑父說的來,公事公辦,沒多要也沒少收。那付掌櫃還說,這批魚刀得等,他們自己船上用的也是訂做的,得先緊著自己用。」
陳洵仁點點頭,把契約折好,放進袖中。
餘集看著他,欲言又止。
陳洵仁擡眼:「有話就說。」
餘集低聲道:「姑父,侄兒愚鈍,這魚刀……真有那麼要緊?」
陳洵仁笑了笑,沒回答,隻道:「你隻管把生意做好,旁的不用管。」
餘集應了,又遲疑道:「那侄兒往後……」
陳洵仁擺擺手:「往後該怎麼做還怎麼做,你是做海貨生意的,跟四海有往來,再正常不過,誰也不會多心。」
餘集心頭大定,起身告辭。
等人走後,陳洵仁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夜色,輕輕嘆了口氣。
他拿起那張契約,又看了一遍,韓勝玉果然聰明,他什麼都沒說,隻讓餘集去訂一批魚刀,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刀者,兵器也。
太子前些日子動靜不小,廖承恩受傷一事也無法瞞得滴水不漏,二皇子那邊,已經有人注意到劉規父子的事了。
不知為什麼,陳洵仁總覺得這件事情跟韓勝玉有關係。
這才繞了個大彎,將消息遞了過去。至於接下來韓勝玉做什麼,就跟他沒有關係了。
拿了韓勝玉的錢,總得做點有用的事情。
……
韓勝玉帶著韓旌深夜去了一趟神工坊,天明時又回了城。
韓旌一夜未眠,雙眼紅血絲密布,回了四海,倒了兩杯茶,一杯遞給韓勝玉,自己一仰頭灌了一杯下肚。
韓勝玉接過茶卻沒有喝,她一直在想如何讓神工坊能站在陽光下,私鑄兵器除非拿到官方許可,不然便是大罪。
韓勝玉又不想造反,她打造兵器的初衷,是想幫李清晏,幫李清晏便是幫自己。
如果二皇子也知道劉規父子的事情,這也是一個契機。
如何利用這件事情呢?
韓勝玉現在還沒有完美的計策,但是總覺得這個機會不能錯過。太子跟二皇子打擂台,說不定她能撿個漏。
這個擂台怎麼支起來?
韓勝玉絞盡腦汁,一時間也沒有好法子。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東風從哪裡來,韓勝玉現在也不能確定。
見韓勝玉一臉煩悶的模樣,韓旌放下茶盞說道:「現在著急也沒用,事緩則圓,我看你還是先不要著急了。海船出發的日子得趕緊定下來,不然今年的時令就要錯過了,屆時再出海危險就會大很多。」
「去永定的人都回來沒有?」韓勝玉看著韓旌問道。
「回來一大半了,再有幾天就能全都到位。」韓旌回道。
韓勝玉算了算節令,「那就半月後出發,讓丘秬帶著荷塘跟鄭信開始準備出海用的水糧藥材等物。」
神工坊那邊給船上準備的東西,因為給李清晏應急而延遲,至少還得需要十二三天,再把貨悄悄運到船上,半個月就足夠了。
「行。」韓旌答應下來,擡頭看著韓勝玉,「這次還是我跟船?」
韓勝玉蹙眉,韓旌不在身邊,很多事情都做得不順手,付舟行也很好用,但是少了她跟韓旌之間的默契。
而且,很多事情付舟行不敢自己拿主意,就容易錯過時機,但是韓旌可以。
如今,正到了要緊關頭,很多事情她都需要韓旌去做。
「你覺得讓付舟行跟船行不行?」韓勝玉看著韓旌問道。
「不太行,付舟行壓不住丘秬他們。」韓旌搖頭。
韓勝玉嘆氣,還是缺人啊。
「你想舉薦誰?」韓勝玉看著韓旌問道。
「船上的事情,我看還是得船上的人管。」
韓勝玉默了一瞬,「幾個船長肯定不行,這次咱們的船擴大到十艘,三個船長責任都很重。」
「不是三位船長,你看黎久誠怎麼樣?」
「這種事情可不能開玩笑,他才多大?」
「你才多大,還不是管著這麼多人?」
韓勝玉:……
熟人局就是這點不好,手拿把掐的捏住要害!
見韓勝玉臉色微妙,韓旌輕笑一聲,「你眼中的黎久誠是個孩子,但是海上的黎久誠不是,他從會走路開始就在水上生活,是在海難中活下來的人,在海上遇到危險,黎久誠是能擺事的。」
「而且,他身上有些運道,性子沉穩,對你又忠心,還願意讓黎小丫留在四海,你應該給他一個機會。」
韓旌這次實在是不放心出去了,韓勝玉留在金城不說是單打獨鬥也差不多,狠起來把天捅個窟窿,付舟行都不敢攔著。
「你把黎久誠叫來,我問問他再說。」韓勝玉鬆了口。
韓旌滿意了,「黎久誠這段日子一直跟著先生讀書,你讓他讀書,他門都不出了,丘秬叫他他都不挪窩。你讓他管船,他肯定一門心思給你管好。」
韓勝玉掃了韓旌一眼,這架勢就跟那吹破天的媒婆一樣,簡直是沒眼看。
韓旌才不管韓勝玉什麼眼神,反正金城不太平,他不能出門了,得看著她。
要是她還是不放心黎久誠,就把付舟行也打包送上船。
黎久誠被叫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幾分剛從書堆裡爬出來的茫然。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裰,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比剛來金城時白凈了許多,也沉穩了許多。隻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像海邊被日頭曬過的鵝卵石。
「三姑娘。」他上前行禮,規規矩矩。
韓勝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黎久誠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兩手放在膝上,一副聽候吩咐的模樣。
韓勝玉沒急著開口,先打量了他幾眼,許久不見,身量抽條了,眉眼也長開了些,但那股子機靈勁兒還在,隻是藏得更深了。
「書讀得怎麼樣?」她問。
黎久誠老老實實地答:「先生說我底子薄,得多下功夫。」
韓勝玉挑眉:「覺得讀書苦嗎?」
黎久誠點點頭,又搖搖頭:「苦,但是再苦也得讀。」
韓勝玉笑了:「這話我喜歡,上進是好事。」
黎久誠也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靦腆:「三姑娘,您叫我來有什麼吩咐?」
「如果這次韓旌不跟著出海,你能掌得住嗎?」
黎久誠整個人都愣住了:「我?」
姑娘開什麼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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