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我現在是一肚子的火
蔣萬川當大隊長這麼久,這些很快也看明白了這層門道。
他悄悄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事先準備好的、鼓鼓囊囊的信封,裡面裝著幾十塊錢,準備遞過去破財消災。
畢竟,在陸海山的計劃裡,這批「藥材」最好是能順利地「賣」給對方,免得節外生枝。
然而,就在他準備上前一步,把紅包塞到周明遠手裡的時候。
陸海山卻不動聲色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蔣萬川一愣,急切地看向陸海山,用眼神示意:趕緊給錢把這幫瘟神打發走啊!拖下去對我們沒好處!
可陸海山卻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眼神堅定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給。
蔣萬川的心一下子就懸了起來。
他不明白陸海山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葯。
不給好處,今天這關怕是難過啊!
陸海山沒有理會蔣萬川的焦急,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謙卑的笑容。
他對著周明遠說道:「周處長,您說得對!藥材的質量是第一位的,必須嚴格把關!」
「是我們想得太簡單了,這樣,您和各位領導就在這兒稍等片刻,我馬上讓人把藥材樣品給您擡過來。」
「我們就在這兒當著您的面,讓您親自過目、親自檢查!保證讓您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說完,他便轉身對著身後的民兵連同志們高聲喊道:「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庫房,把咱們給省裡領導準備的『好藥材』,擡出來!」
陸海山那一聲吆喝,讓周明遠等人暫時停止了發作。
他們倒要看看,這幫泥腿子能拿出什麼成色的「好藥材」來。
既然對方已經服軟,周明遠也樂得繼續擺他的架子。
他冷哼一聲,算是默許了陸海山的安排,然後背著手帶著他的人慢悠悠地朝著大隊部的會議室走去。
從村口到會議室的這段路,雖然不長,但在周明遠一行人嘴裡,卻成了「長征」。
他們幾個人湊在一起,根本不避諱身邊的蔣萬川和陸海山,一路都在低聲嘀咕、抱怨個不停。
「這什麼鬼地方啊?也太偏了吧!車子開進來,底盤都快顛散架了。」
「就是,路也太難走了,全是土,你看我這雙皮鞋全毀了!」
「王經理也是,幹嘛非要我們親自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來收藥材?讓縣裡的人代收不就行了?純屬遭罪!」
「誰說不是呢!跑這麼一趟,累得半死,還沒什麼油水可撈。」
「你看這幫農民,一個個窮酸樣,估計連包好煙都遞不出來!」
這些話,一句句都清晰地飄進了蔣萬川和陸海山的耳朵裡。
蔣萬川氣得臉色鐵青,拳頭在袖子裡攥得咯咯作響。
陸海山卻依舊面帶微笑,彷彿什麼都沒聽見,隻是那笑容深處,閃過一絲愈發冰冷的寒意。
好不容易到了會議室,裡面陳設簡陋,隻有幾張掉漆的桌子和長條闆凳。
周明遠等人臉上的嫌棄之色更濃了。
跟班的趙建斌還裝模作樣地用手扇了扇空氣,好像這裡有什麼難聞的氣味一樣。
蔣萬川強壓著心頭的怒火,按照待客的慣例,準備給領導們泡茶。
他心裡清楚,大隊部條件有限,根本沒有什麼好茶葉。
他能拿得出手的,隻有當地村民自己上山採摘的一種叫「金銀花藤葉」的野草葉子。
這「金銀花藤葉」其實並非什麼亂七八糟的雜草。
而是金銀花藤蔓上最嫩的葉芽,曬乾後泡水,有一股獨特的清香,喝起來甘甜爽口,還有清熱解毒的功效,是當地人夏天最常喝的涼茶。
雖然比不上省城領導們平日裡喝的那些名貴的龍井、碧螺春,但也算是一片質樸的心意。
蔣萬川用開水仔細地燙了燙幾個搪瓷杯,然後抓了一撮藤葉放進去,衝上滾燙的開水。
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幾杯茶端了上去,陪著笑臉說道:「周處長,各位領導,山裡條件簡陋,沒什麼好東西招待,這是我們本地的土茶解渴去火,您幾位嘗嘗。」
周明遠端起杯子,連喝都沒喝,隻是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漂浮著的、形態粗獷的茶葉,眉頭就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身邊的趙建斌更是直接將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不等周明遠開口,趙建斌這個「馬前卒」就站了出來。
他故意闆起臉,提高音量,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著蔣萬川厲聲斥責道:
「哎!我說你們是怎麼回事?就是這麼招待省裡來的領導的?」
他的聲音尖銳而刻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往蔣萬川臉上扇巴掌。
「領導們百忙之中,辛辛苦苦下基層,是來幫你們解決中草藥銷售難題的!」
「這叫什麼?這叫上門服務!你們倒好,就用這種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野草葉子泡的茶來招待領導?」「這不是明擺著不把領導放在眼裡嗎?不滿意我們嗎?」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了蔣萬川的臉上。
「我告訴你們,我們周處長平時喝的都是特供的西湖龍井、洞庭碧螺春!你們就拿這種東西來糊弄我們?這也太過分了!一點規矩都不懂!」
這番話說得極其難聽,句句都在指責蔣萬川和二大隊不懂規矩、不尊重領導,其真實目的無非還是在敲打他們,暗示他們「孝敬」得不夠。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黃二刀等人更是怒目而視,如果不是陸海山用眼神死死壓著,他們恐怕早就衝上去理論了。
眼看戲唱得差不多了,周明遠這才假惺惺地出來打圓場。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寬宏大量的姿態。
他對著趙建斌擺了擺手:「行了,建斌,少說兩句。」
「基層同志嘛,條件艱苦,我們也要理解。」
蔣萬川強忍著滔天的怒火,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地方偏僻,條件有限,還請領導多多海涵。」
隻是他說這話時,語氣已經變得不卑不亢,再沒有了先前半分的謙恭。
他心裡的怒火已經被徹底點燃,對這幫人的最後一絲尊重也消耗殆盡。
周明遠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