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剛才衝上來打鄭亞英時，乘客就被他嚇得躲得遠遠的了，但是現在見到他拽著鄭亞英往船外走，他們生怕會鬧出人命，還是上前阻止了他。

　　朱家強和鄭亞英經常坐船，他們對他都有印象，有些對他還很熟悉。

　　「朱兄，別衝動啊，鬧出人命你也是要蹲牢子的。」

　　「她也沒犯什麼錯，她就是提前告訴你外甥女你弟弟去世的事。這事說到底也是瞞不住的。」

　　「是啊，你弟救人而死，他是英雄呢，兄弟，節哀吧。」

　　鄭亞英被拽著拖出去，她也沒有掙紮，她眼裡含著淚，冷冷地勾唇詭異地笑著。

　　朱家強這個混蛋，平時對她可沒這麼狠的，今日卻因為唐如寶，當眾打她，她白費跟他睡了那麼久！

　　她回頭，看了一眼被沈琛摟在懷裡的唐如寶，為什麼她難過會有人依靠？為什麼她做錯事會有人包容？為什麼連朱家強這個大舅都寵她？

　　她怎麼會這麼好命？

　　鄭亞英擡頭，目光陰狠地看著朱家強，「你這個懦夫！你就隻會打我！」

　　有本事，你在你外甥女面前吼幾聲啊！

　　朱家強丟開鄭亞英，惡狠狠地瞪著她，「如寶在回去的路上要是有什麼，我不會放過你！」

　　「她隻是你的外甥女，我才是你的女人，你怎麼顧及她難過就不顧及我難過？」鄭亞英瘋一樣，情緒崩潰地沖著朱家強咆哮。

　　朱家強大聲吼她：「你有什麼好難過的？死的又不是你小舅！你就是一隻雞，你還想跟如寶比！」

　　「哈哈……」鄭亞英攏了攏頭髮，「我小舅死我也不難過。」她從來都沒有被人寵愛過，就連她的母親都重男輕女，她小舅要是死了，她不僅不難過還會開心地去放鞭炮。

　　「你給我滾！」朱家強擡腳，一腳踹向鄭亞英的屁股上，鄭亞英狼狽地趔趄，然後跌坐在船闆上。

　　她也沒有爬起來，就勢坐在那裡，擡頭看著朱家強的眼神，比剛才還陰狠，「朱家強，你會求我的！」

　　朱家強懶得理她，轉過身，開始哄著唐如寶，「如寶，大舅真的不是故意要隱瞞你的，我是怕你在途中難過。」

　　沈琛摟著唐如寶回鐵桶上坐好，他用手背擦拭她臉上的淚水，這個時候，什麼安慰的話都顯得無力蒼白。

　　唐如寶整個人像沒了靈魂，眼淚控制不住地流，臉色白得嚇人，她跟朱家書感情要比跟朱家強的好。

　　朱家強從小就懶惰，別人家孩子小小年紀就到生產隊幹活掙工分，就算不掙工分，也會幫家裡砍柴火，做家務。

　　朱家強卻常常天沒亮就跑去玩，晚上才回來，像一隻管不住的野鳥。

　　朱家書勤快，又聰明，上輩子他在恢復高考那年就考上了大學……

　　為什麼這輩子發生的事情，會跟上輩子不一樣？

　　唐如寶很難過很難過。

　　她魂魄離體似的，雙目除了悲痛就是空洞。

　　她歪垂著腦袋坐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流。

　　陳小敏和安來看了，心痛到不行。

　　沈琛心口沉悶沉悶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難過，影響到了他的心情，畢竟他試過，他痛，她就痛，她痛，他也痛，現在她難過，他心情也會低落？

　　他把全身無力的她摟過來，讓她靠著他坐著。

　　他沒有說話，陳小敏和安來也沒有說話。

　　朱家強見他們都沒有說話，他也不敢再說話。

　　他一屁.股坐在船闆上，目光焦距地看著前方。

　　客船並沒有因為他們聽到這個噩耗而停止前行。

　　卡隆卡隆——

　　在悲傷中，客船回來到育南縣的碼頭停下。

　　此時，已經是黃昏。

　　明明天邊橘紅色的夕陽雲美不勝收，唐如寶卻感到心如被刀絞一樣，眼淚不住地往下流，夕陽雲刺得她眼睛生疼。

　　沈琛攙扶她下了船。

　　碼頭有拉客的牛車，自行車。

　　朱家強叫來了一輛牛車，把唐如寶他們的行李搬上了牛車，一起坐牛車回圍子村。

　　圍子村跟縣城不遠，步行就20分鐘的路程，朱家強平時坐船回到縣城，都是走路回村的，但今天情況不一樣——

　　在外面幹農活的村民都陸續收工回家了。

　　路上有大人挑著柴火的，有老人趕牛的，有婦女紮堆八卦的，有孩子在你追我趕的……

　　看著熟悉又陌生的村莊，看著熟悉陌生的臉孔，唐如寶悲從心生。

　　「阿強阿英回來嘍。」

　　「阿強，你去省城混了三個月了，這次是不是賺了很多錢啊？」

　　村民見到朱家強坐著牛車回來，紛紛圍上來「噓寒問暖」。

　　問著問著，他們的目光落在了唐如寶和沈琛身上。

　　「這是誰家的後生仔啊？長得可真俊，還穿軍裝呢，我們村誰家的孩子當兵的啊？」

　　「咦，這個……閨女，你是家喜的女兒如寶嗎？」

　　唐如寶再傷心難過，面對村民的問候，她也做不到不理不睬。

　　她勉強地露出微笑，跟村民問好，回應村民的話。

　　村民聽她真的是唐如寶，便猜測起沈琛的身份來。

　　因為牛車上還有陳小敏，陳小敏懷裡還有一個小孩子，怎麼英俊的後生，也不知道是不是如寶的愛人？

　　有些清閑的村民乾脆跟著牛車一起來到了朱家強的家，牛車還沒到，他們的聲音就響起：

　　「清海叔，你們家如寶回來了。」

　　徐美麗剛挑一擔花生回來，花生還沒落，連根帶苗一起擔回來，堆在屋檐下。

　　聽到外面有人喊公公，還說如寶回來了，徐美麗激動地把扁擔一放，趕緊跑了出來。

　　牛車已經停在了院子門口。

　　徐美麗一眼就認識了坐在牛車上的唐如寶，徐美麗欣喜地拍著大腿，「如寶，真的是如寶！」

　　徐美麗轉過頭，對著在屋裡的婆婆林老娣喊道：「媽，如寶回來了！」

　　唐如寶被沈琛攙扶著下了牛車。

　　她看著徐美麗。

　　十年過去，大舅媽已經老成這樣了。

　　她離家那時候，大舅媽才二十一歲，比大舅小好幾歲。

　　那時候的大舅媽年輕漂亮，臉上總是掛著笑，洋溢著青春的朝氣，喜歡穿淺色的衣服，紮兩條麻花辮。

　　現在的大舅媽，沒有那兩條粗的麻花辮了，頂著一頭被汗打濕的短髮，臉上沒有了朝氣，隻有黑黃的，風吹雨打留下痕迹的粗皮膚。

　　看到她雖然很激動，但是眼裡卻沒了年輕時的光彩。

　　雖然消瘦，但身材也變了樣，背脊沒有以前直挺了，看得讓人心酸。

　　唐如寶心裡一陣酸痛酸澀，喉嚨也被酸澀堵得難受。

　　她上前來，抱住渾身濕透又散發汗酸味的徐美麗，「大舅媽……」

　　聲音哽咽，聽得徐美麗背脊一僵，隨之眼眶一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