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人面獸心
李書記銳利的目光從痛哭流涕的李娟身上挪開,看向了躺在炕上的劉愛華。
對於李娟所講的事情,他自然是不太能相信。
李建業是什麼人?
那是公社大會上,他親自樹立起來的標兵。
是整個小興公社所有年輕人學習的榜樣。
從他第一次注意到李建業以來,所調查到的,所看到的,都是李建業為大公無私,一心為了集體。
李書記不相信,這樣一個甘願為集體做出巨大貢獻的年輕人,會無緣無故把人打成這樣。
他邁開步子,沉穩地走向炕邊。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沒有理會旁邊想要再次開口的李娟,直接俯下身,盯著炕上的劉愛華。
「劉愛華。」
「你自個兒說,到底咋回事。」
炕上的劉愛華似乎被這聲音嚇得哆嗦了一下,他費力地睜開眼,露出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
「李書記……疼……我疼啊……」
他的聲音氣若遊絲,彷彿隨時都會斷氣。
「是李建業……那個狗東西……他打我……」
劉愛華伸出顫抖的手,毫無章法地指著自己的兇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這兒……還有這兒……都疼……」
「骨頭……骨頭都跟要斷了似的……」
李書記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盯著劉愛華的眼睛,似乎想從他的眼底看出些什麼。
「你確定,真是李建業打的?」
「李建業總不能平白無故打人吧?是不是有啥誤會?」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哼唧的劉愛華,眼裡忽然閃過一絲怨毒的光。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也跟著尖利了幾分。
「誤會?」
「他李建業就是威逼!」
「就是因為我撞破了他的好事,知道了他跟王老師的姦情,所以他才把我狠狠打了一頓,我這小身闆,哪是他的對手……」
劉愛華一副弱小無辜樣。
「姦情」兩個字,如同平地驚雷,在屋子裡轟然炸響。
瞬間,所有人都被震得愣住了。
連旁邊一直哭哭啼啼的李娟,都忘了繼續抹眼淚,一臉錯愕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之前也沒聽兒子說啊!
跟在李書記身後的張大隊長和幾個幹部,更是面面相覷,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這可比打人要讓人驚訝的太多了!
李建業和王老師?
真的假的??
李書記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去,他猛地直起身,眼神變得無比嚴厲。
「劉愛華!」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啥!」
「你敢為你所說的話負責任嗎?這種事可不是能隨便信口胡謅的!!」
面對李書記的威壓,劉愛華反而更加理直氣壯。
他撐著炕,掙紮著想坐起來。
「我親眼看見的!我咋能胡說!」
「書記,我敢對天發誓!」
劉愛華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卻異常清晰。
「我是親眼看著李建業進了王老師的屋,孤男寡女的,倆人在屋裡一待就是一晌!」
「臨走的時候,王老師送他出來,她……她衣服都沒穿好!」
劉愛華這番話,就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池塘,激起的何止是漣漪。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我的天爺,真的假的?」
「李建業跟王老師……他倆不是結拜成兄妹了嗎?」
「啥兄妹能在屋裡待一晌啊,還衣衫不整……」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那李建業看著人模人樣的,沒想到……」
「還什麼標兵,我看就是個披著人皮的狼!」
一句句議論,像是一根根無形的針,紮向那個尚未到場的「罪人」。
李建業的形象在他們心中瞬間崩塌。
從一個大公無私的榜樣,變成了一個人面獸心的偽君子。
李書記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銳利的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最終還是落回炕上的劉愛華身上。
「你確定,你說的都是真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冰冷的質問。
劉愛華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他猛地捂住兇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李書記……我說的都是親眼所見……」
「我都快讓他給打死了,現在兇口又悶又疼,氣都喘不上來……」
他一邊說,一邊虛弱地揉著自己的身體。
「渾身都疼,難受死了……」
劉愛華的眼淚流了下來,聲音裡充滿了委屈與絕望。
「我隻求李書記能為我做主,嚴懲李建業這個敗類!」
李書記心中雖然仍有疑慮,但劉愛華這番言之鑿鑿的控訴,加上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已經讓事情變得異常棘手。
他知道,這件事必須要給出一個說法。
李書記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
「行。」
「我會把這件事弄清楚,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不過今天天色太晚了。」
「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團結屯,把李建業叫到公社來。」
他的目光掃過劉愛華,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期盼的李娟。
「這件事,必須當面對質,才能知道真相。」
「如果事情真是他做的,我這個當書記的,絕不姑息,一定嚴懲不貸!」
「但要是讓我查出來,有人在這裡無中生有,故意栽贓陷害……」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無比鋒利,像刀子一樣刮過劉愛華的臉。
「我一樣不會輕饒!」
劉愛華認真點頭。
「李書記……我相信你……」
「你一定能為我們做主,除了李建業這個禍害!」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將一個受盡欺淩、無助又充滿期盼的弱者形象,演繹得淋漓盡緻。
李書記的視線從他臉上挪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擺了擺手。
那動作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照顧好他。」
「再去找大夫過來仔細瞧瞧,別真出了什麼事。」
這話是對著劉愛華家裡人說的。
說完,他便轉身,帶著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隨著他們的離開,那股壓在眾人心頭的沉重氣壓,彷彿也隨之消散。
屋外看熱鬧的鄰裡鄉親,交頭接耳地議論著,聲音像是潮水般退去,院子裡很快就恢復了夜晚應有的寂靜。
屋裡的光線昏暗,油燈的火苗輕輕跳躍著,將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在牆壁上晃動。
劉愛華緩緩地靠到炕頭的被垛上。
他臉上的痛苦表情,就像是被風吹散的薄霧,一點點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壓抑不住的,帶著幾分猙獰的笑意。
嘴角咧開的弧度越來越大。
李建業,這回我看你還咋拽!
他心裡在無聲地狂笑。
他非要讓你李建業名聲掃地,讓你在整個小興公社再也擡不起頭!
至於劉愛華身上的傷?
劉愛華心裡跟明鏡似的。
屁事沒有。
李建業那一拳,力道是重,也確實是疼,但遠遠沒有他說的那麼嚴重。
衛生院的大夫也來看過,說沒啥事。
可那又怎麼樣?
他就是要裝!
裝作半死不活,裝作痛不欲生。
隻有這樣,才能把事情鬧大,才能讓所有人都相信,他李建業這個所謂的集體標兵,其實就是個一言不合就敢把人往死裡打的惡棍!
更何況,他還加了一把最猛的火。
毆打群眾,再加上跟女老師搞……
這兩頂大帽子扣下去,就是鐵打的人,也得被砸趴下!
他要讓所有人看看,這個所謂的榜樣,骨子裡就是個卑鄙無恥、男盜女娼的人間敗類!
「兒啊……」
李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她湊到炕邊,一臉關切地看著他。
「你感覺咋樣了?還好點沒?」
劉愛華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眉頭重新痛苦地擰在一起。
他虛弱地擺了擺手,彷彿連這個動作都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眼眶一紅,硬是從乾澀的眼睛裡擠出兩滴淚珠。
「媽……」
「你出去吧,我……我難受……你讓我一個人靜靜……」
……
另一邊。
張大隊長和張為民一前一後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腳踩在凍得發硬的泥土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為民。」
張大隊長忽然開了口。
「你跟我說句實話,這事兒……你知道多少?」
「李建業那小子,真把劉愛華給揍了?」
「還有……他跟那個王老師,真有那不清不楚的關係?」
張為民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砸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該怎麼回答?
說實話?
他確實親眼看見李建業動手了,那一拳的力道,他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心驚。
可當時的情況……
張為民其實也不清楚,他隻看到李建業打飛了劉愛華,認為肯定是劉愛華那孫子堵在王老師家門口,沒安好心。
至於,是不是因為被劉愛華撞見什麼……
張為民是真不知道。
他隻知道李建業和王老師倆人結拜成了兄妹,平日裡李建業對王老師也確實多有照顧。
可劉愛華嘴裡那句「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實在是太震撼了。
張為民沉默著,低下了頭。
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他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難道……
難道劉愛華說的是真的?
不然的話,李建業一個大小夥子,為啥平白無故地非要認一個年輕女老師當妹妹?
這個念頭剛冒出頭,就被張為民狠狠地踩了下去。
不能這麼想。
先不說李建業是不是那樣的人。
首先,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還都隻是劉愛華的一面之詞。
沒有任何真憑實據。
那傢夥被打了一頓,懷恨在心,故意潑髒水也不是不可能。
說明不了什麼。
於是,張為民搖了搖頭。
「我也不是很清楚。」
張大隊長見張為民啥也不知道,便不再多問。
「回去睡吧。」
「有啥事等明天就知道了。」
「公社那邊把李建業叫過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是黑是白,總能問個清楚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