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盤子都舔乾淨了,你管這叫來砸場子?
李友亮端著大木托盤,穩穩噹噹地走到八仙桌前。
托盤往桌子邊上一搭,他手腳麻利地把三盤菜端上桌。
一盤油爆雙脆,一海碗文思豆腐,還有一盤看著普普通通的清炒綠豆芽。
「三位,菜齊了,慢用。」李友亮把空托盤往胳膊底下一夾,也沒走遠,就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盯著。
櫃檯那邊,李友仁和毛猴連掃帚和長條闆凳都攥在手裡了,就等著這桌客人一掀桌子,他們立馬衝過來幹架。
王師傅本來已經站起身準備往後廚闖,這會兒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他盯著桌上的三道菜,臉上的肥肉抖了兩下,顯得十分意外。
還真做出來了?
他重新坐回長條闆凳上,冷哼了一聲,架子端得十足。
旁邊學徒湊上前,仔細瞅了瞅桌上的菜,小聲嘀咕,「師傅,您別說,這菜品看著還真挺像那麼回事,您看這豆腐絲,切得多細啊,根根分明,全飄在湯裡了。」
胖學徒也在旁邊幫腔:「還有這油爆雙脆,顏色透亮,聞著也沒有腥臊味,這小飯館還真有點門道。」
「懂個屁!」王師傅一拍桌子,訓斥兩個徒弟,「做菜是拿來看的嗎?那是拿來吃的,中看不中吃的玩意兒我見得多了,外表弄得花裡胡哨,吃進嘴裡跟嚼蠟一樣,那也叫菜?」
兩個學徒被訓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王師傅挽起袖子,從竹筒裡抽出一雙筷子,在桌面上齊了齊。
他今天就是來挑刺的。
作為國營飯館的大師傅,他閉著眼睛都能挑出這幾道菜的毛病,油爆雙脆火候極難掌握,多一秒就老,少一秒就生,文思豆腐考驗的是高湯的吊制,沒有好湯,那就是一碗白水煮豆腐,至於那道鑲銀芽,更是費力不討好的菜,火腿絲塞進豆芽裡,炒的時候極其容易斷裂出水。
隻要他嘗出一丁點不對勁,立馬就能借題發揮,把這家店的招牌踩在腳底下。
王師傅伸出筷子,直奔那盤油爆雙脆。
夾起一塊豬肚尖,放進嘴裡。
他連批評的詞兒都在腦子裡想好了,火候過了,口感太柴,嚼不動,腥味沒去乾淨。
牙齒上下合攏,用力一咬。
「咔嚓。」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口腔裡爆開。
王師傅整個人猛地一僵。
他嚼東西的動作停頓了足足兩秒鐘。
緊接著,他的腮幫子快速蠕動起來,脆!太脆了!豬肚尖和雞胗的脆嫩被發揮到了極緻,外層包裹著一層薄薄的芡汁,鹹鮮適口,醋意微酸,瞬間喚醒了所有的味蕾。
沒有一絲一毫的腥氣,火候拿捏得簡直妙到毫巔!
王師傅喉結一滾,咽了下去。
他沒說話。
瘦學徒在旁邊等了半天,急得抓耳撓腮,「師傅,咋樣啊?是不是嚼不爛?我就知道他們這破店做不出好東西,您發句話,我這就把他們老闆叫出來罵一頓!」
王師傅根本不搭理他。
手裡的筷子再次伸出,這次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直接夾起一塊雞胗塞進嘴裡。
「咔嚓咔嚓。」
咀嚼聲不斷響起。
胖學徒也愣住了,試探著問,「師傅?您倒是說句話啊?這菜到底行不行?」
王師傅還是不吭聲,他快速嚼完嘴裡的雙脆,一把抓起桌上的白瓷湯勺,直接舀了一大勺文思豆腐送進嘴裡。
入口即化。
細如髮絲的豆腐在舌尖上散開,伴隨著濃郁醇厚的高湯鮮味,順著喉嚨直接滑進了胃裡,那高湯絕對是用老母雞、火腿和乾貝熬制出來的,鮮得讓人直想吞舌頭。
王師傅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又舀了一勺,緊接著又是一勺。
瘦學徒看傻了眼,伸手拉了拉王師傅的袖子,「師傅,您別光顧著吃啊,咱們是來找茬……不是,咱們是來考較他們手藝的啊!」
王師傅一把甩開瘦學徒的手,嫌他礙事。
筷子一轉,落在了那盤最不起眼的鑲銀芽上。
夾起一筷子綠豆芽。
綠豆芽炒得晶瑩剔透,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油光,咬下去的瞬間,豆芽的清甜和火腿的鹹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更可怕的是,每一根豆芽中間,都嚴絲合縫地塞著一根火腿絲,炒制的過程中,豆芽居然一根都沒斷,火腿絲也沒有掉出來!
這得是什麼樣的刀工和火候掌控力?
王師傅夾菜的速度越來越快,筷子在三個盤子之間來回穿梭,甚至帶出了殘影。
胖學徒咽了一口唾沫,轉頭看著瘦學徒,「師傅這到底是啥意思?這菜到底是好吃還是難看啊?」
瘦學徒一拍大腿,「你管那麼多幹啥!師傅都吃成這樣了,還能難吃得了?趕緊拿筷子啊!再不吃連湯都沒了!」
兩人如夢初醒,趕緊從竹筒裡抽出筷子,加入戰局。
胖學徒夾了一口油爆雙脆,剛嚼了兩下,整個人直接呆在原地,隨後發出含糊不清的嘟囔,「我的親娘哎……這啥味啊,這也太好吃了!」
瘦學徒喝了一口文思豆腐,燙得直吸溜嘴,卻根本捨不得吐出來,一邊咽一邊喊,「師傅,您給我留點!這豆腐絕了!」
八仙桌上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三個大老爺們,誰也不開口說話了。
沒有點米飯,也沒有要饅頭,就這麼幹吃菜。
筷子碰擊瓷盤的聲音「叮噹」作響,響成一片,三個人你爭我搶,互不相讓。
王師傅仗著胳膊長力氣大,護住那碗文思豆腐,連湯帶水地往自己碗裡劃拉,胖學徒和瘦學徒搶不過師傅,隻能瘋狂地夾油爆雙脆和鑲銀芽。
不過短短五六分鐘的時間。
三盤菜,被風捲殘雲般掃蕩一空。
連盤子底剩下的那點湯汁,都被胖學徒端起盤子,直接倒進嘴裡舔了個乾淨。
站在兩步開外的李友亮,臉皮止不住地抽動。
他手裡還緊緊攥著托盤,整個人都看懵了。
這算怎麼回事?
剛才點菜的時候,一個個鼻孔朝天,囂張得恨不得把房頂掀了,他還以為這幫人吃兩口就會開始摔筷子砸碗,挑三揀四地找麻煩。
結果呢?
這吃相,簡直就像是餓了三天三夜的叫花子進村了,盤子比狗舔過的都乾淨!
櫃檯那邊的毛猴也看傻了。
毛猴把手裡的長條闆凳放下,揉了揉眼睛,「這幾個孫子到底是來砸場子的,還是來要飯的?這咋連個蔥花都沒剩下?」
「還能咋回事,建業哥的手藝把他們鎮住了唄。」李友亮咧嘴笑了,「我就說嘛,建業哥親自出馬,哪有擺不平的事。」
李友亮站在原地,心裡雖然佩服李建業的廚藝,但警惕心一點沒減。
他可是聽人說過,有些吃霸王餐的盲流子,就是先敞開肚皮吃個痛快,等吃幹抹凈了,再翻臉不認人,硬說菜裡有蟲子或者味道不對,藉機賴賬。
這三個傢夥既然是國營飯館來的,萬一拉下臉皮玩這一套,今天這事還是沒完。
想到這,李友亮把托盤往腋下一夾,大步走上前。
八仙桌旁,王師傅正靠在椅背上。
他一隻手摸著圓鼓鼓的肚子,一隻手拿著根牙籤剔牙,嘴裡還時不時打個飽嗝。
胖學徒和瘦學徒也是滿臉通紅,癱在椅子上直喘氣。
「幾位。」李友亮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語氣不卑不亢,「菜吃光了,吃的咋樣啊?我們這小店的手藝,還入得了幾位的眼嗎?」
胖學徒下意識地就要豎大拇指:「太入……」
話還沒說完,王師傅一腳踹在胖學徒的小腿上,把他的話硬生生踹了回去。
王師傅坐直了身子,把手裡的牙籤往桌上一扔。
他低頭看了看面前光可鑒人的三個空盤子,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作為幹了幾十年的大師傅,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三道菜的水平,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別說他自己,就是把他師傅從土裡刨出來,也做不出這個味道!
尤其是那道鑲銀芽,那刀工,那火候,簡直神了!
但他今天可是帶著任務來的,是來立威的!
要是就這麼認慫了,以後他在縣城餐飲界的名聲還怎麼混?
王師傅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聲脆響,在大堂裡格外刺耳。
李友亮渾身肌肉一緊,立刻往後退了半步,做好了防守的準備。
櫃檯那邊的李友仁和毛猴聽到動靜,再次抄起傢夥,氣勢洶洶地就準備往這邊沖。
「吃光了就代表好吃嗎?!」王師傅扯著嗓子吼了一聲,臉上的肥肉亂顫。
李友亮冷笑一聲,「怎麼?盤子都舔乾淨了,您還想說這菜難吃?這滿大堂的客人都看著呢,您要是想賴賬找茬,我們來安飯館可不答應!」
「誰說我要賴賬了!」王師傅瞪圓了眼睛,猛地站起身,指著桌子上的空盤子,「這菜是誰炒的?把你們後廚的大師傅給我叫出來!」
李友亮皺起眉頭,「您找我們大師傅幹什麼?」
「幹什麼?」王師傅雙手按在桌子上,喘著粗氣,大聲喊道,「這菜根本不是你們主廚能做出來的,去,把做這三道菜的人給我叫出來!今天我必須見見正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