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老爺子倒了!
老爺子話音落下。
空氣瞬間凝固。
張喜雲和劉香梅臉上那剛剛綻放的笑容,如同被寒風吹過的劣質瓷器,寸寸龜裂,最後僵在嘴角,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啪嗒。」
是李安生手裡的筷子沒拿穩,掉在了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聲音打破了死寂。
也點燃了導火索。
「爸,您說啥呢?」
劉香梅的聲音尖得幾乎要劃破人的耳膜,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接過來?
都接過來?
那可是四張嘴!四個大活人!!
張喜雲也回過神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爸,這可使不得啊!」
「咱們家就這麼大點地方,您看看,您看看!」
她伸手指著局促的四周。
「我們兩家子人,加上志遠也快要結婚了,這都快擠不下了,再來四個人,住哪兒?睡地上嗎?」
劉香梅的語速又快又急,像是連珠炮一樣。
「就是啊,爸!住房是天大的難事!可比住房更難的,是吃飯!」
「多一口人,咱們勒勒褲腰帶也許能省出來點吃的,但多四口人,咱們的糧本上可變不出多餘的糧食來!」
兩個女人一唱一和,聲音裡充滿了焦灼與抗拒。
一旁的李福生和李安生都一言不發。
爹是天。
媳婦是地。
天地交戰,他們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
李來安老爺子此時看著兩個兒媳婦急赤白臉的樣子,臉上的神情沒有半點動搖。
他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一股偏執的火焰。
「住的地方?」
老爺子冷笑一聲。
「這房子是誰買的?」
他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這房子是我大哥,是建業他爺爺買的,當年要不是我大哥把積蓄全都花給了我,我能在城裡安家?」
「你們能吃上商品糧,當上城裡人?」
老爺子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威嚴。
「建業,是我大哥唯一的親孫子,也是他唯一的根,他住自己爺爺買的房子,天經地義!」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張喜雲和劉香梅的頭上。
她們委屈得眼圈都紅了。
「爸,您這話說的……」
「這房子是大哥買的沒錯,可建業是親孫子,那志遠和友仁他們就不是親的了?他們也是您的親孫子啊!」
劉香梅更是直接。
「都給他們住了,那我們呢?我們一家老小住哪兒去?」
「大冬天的,您是想讓我們一家子都去睡大街嗎?」
眼看著兩個嬸娘越說越激動,李建業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他連忙拉住了李來安的手臂。
「二爺爺。」
「您先別生氣,聽我說,我在鄉下有吃有喝,日子過得挺舒坦的,真沒有想要留在這裡的想法!!」
「您不用非得讓我留下來。」
他以為這番話能讓老爺子冷靜下來。
可李來安卻像是沒聽見一樣。
他隻當李建業這是客氣,是怕給家裡添麻煩,這孩子越是懂事,他心裡的愧疚和疼惜就越是翻江倒海。
李來安猛地甩開李建業的手,雙眼瞪得溜圓,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他拄著身旁的拐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隨後舉起拐杖,用盡全身力氣往地上一頓!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所有人心裡都是一顫。
「這個家,到底誰說了算!」
老爺子幾乎用盡全力道。
「難道現在我的話在這個家都不管用了嗎!」
「如果是這樣,那好,從今天開始,我也不在這個家住了,我跟建業兩個人,我們上街上要飯去……」
李來安是真的生氣了。
話音還未落。
他臉上的紅色便迅速褪去,轉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
兇口劇烈地起伏著,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聽到一陣陣急促而痛苦的喘息。
「嗬……嗬……」
他雙眼圓睜,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兇口,整個人晃了兩下,直挺挺地就要往後倒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所有人都嚇住了。
「爸!」
李福生和李安生驚呼一聲,趕忙衝上前去想要扶住。
李建業離得最近,他眼疾手快,一把攬住了老爺子即將倒下的身體。
但此時老爺子已經緊閉雙眼,徹底昏厥了過去。
「快!快送醫院!」
張喜雲和劉香梅也顧不上爭吵了,嚇得六神無主,慌忙地喊著。
「我去找車!」
李福生轉身就要往外跑。
「都別慌!」
李婷也站了出來,她是縣醫院的護士,見過比這些突發情況更嚴重的,比旁人鎮定一些。
「爺爺這肯定是氣急攻心,我認識醫院裡的醫生,我這就去聯繫,咱們趕緊把人送過去!」
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李建業抱著老爺子,眉頭卻緊緊皺起。
他腦海中所掌握的知識已經給出了判斷。
老爺子這是氣厥。
因生氣導緻氣機逆亂,上沖犯腦,閉阻清竅,才會突然昏厥。
隻要用針刺激人中、內關、足三裡、百會等幾個關鍵穴位,便能行氣開竅,讓老爺子轉危為安。
想到這裡,他立刻開口。
「不用送醫院,我可以……」
他話還沒說完,身側突然衝過來一個人影,猛地將他往旁邊一推。
是李友仁。
「你可以什麼可以!別在這兒礙事!」
李友仁的臉上滿是焦急與憤恨,他指著李建業的鼻子,壓低了聲音怒斥。
「我爺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都賴你!」
「要不是你來了,我爺爺能變成這樣嗎!」
沒等李建業再說什麼。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在混亂中炸開。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
李安生鐵青著臉,甩了甩自己發麻的手掌,兇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死死瞪著被自己一巴掌扇得懵在原地的兒子李友仁。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還不趕緊搭把手,把你爺爺送醫院去!」
他一把推開李友仁,幾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李來安擡上了闆車。
李友仁捂著火辣辣的臉,眼神裡滿是怨毒,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隻能低著頭跟上去幫忙。
混亂中,李安生腳步匆匆地經過李建業身旁時,停頓了一下。
眼神複雜的拍了拍他的胳膊。
「建業,你別往心裡去。」
「也別太擔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又快又急。
「李婷就是縣醫院的護士,跟那些大夫都熟得很。」
「咱們家離醫院也近,幾分鐘就到了,肯定能搶救過來的。」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急匆匆地跟著眾人往外走。
李建業張了張嘴,他想說其實不用那麼麻煩,隻要讓他用銀針刺幾個穴位,比送去醫院快得多,也穩妥得多。
可他的話還沒出口,他們把老爺子擡上闆車,往醫院去了。
李建業跟在後面,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個年代的醫院,醫療條件一般,醫院裡的大夫或許能看出來老爺子是氣厥,但治療手段卻極其有限,不一定能救治過來。
要是再拖延了時間,老爺子的病情就可能加重,最壞的情況……
李建業沒再想下去。
他跟這個二爺爺雖然是第一次見面,相處的時間連一天都不到,可老爺子那股子偏執的、不計後果的維護,卻深深烙在了他心裡。
為了他這個素未謀面的孫子能過上好日子,不惜跟兩個兒子兒媳婦作對。
這份情,沉甸甸的。
李建業不能眼睜睜看著老爺子出事。
於是他加快腳步跟著去了醫院,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老爺子有事。
很快到了醫院。
李婷已經提前跑到了門口,正焦急地和一個穿著白大褂、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說著什麼。
男人看到闆車過來,皺了皺眉,但還是快步迎了上來。
「快,推進急診室!」
他指揮著眾人,語氣裡帶著一絲下班後被打擾的不耐。
急診室裡,一股濃烈的來蘇水味道撲面而來,嗆得人鼻子發酸。
老爺子被七手八腳地擡到了一張狹窄的診療床上。
那位被李婷喊來的醫生簡單地翻了翻老爺子的眼皮,又用聽診器在兇口聽了聽,便開始了他的救治。
李建業隔著門縫看見裡面忙碌的身影,看著老爺子輸液,插氧氣。
他斷定,這醫院確實沒有正確的治療方案。
現在做的一切不過都是在浪費寶貴的搶救時間,如果不能儘快施針,即便後面李建業把人救回來了,也極有可能留下嚴重的後遺症,甚至變成癡獃。
李建業再也無法忍耐。
他一步上前,就要衝進急診室。
「你幹什麼去!」
李福生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聲音裡滿是緊張。
李安生也立刻擋在了他的身前。
「建業,你冷靜點!」
張喜雲和劉香梅也圍了過來,她們看著李建業的眼神,充滿了不解。
李建業甩開李福生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兩位叔伯,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發緊。
「二爺爺這是氣厥!」
「半個小時內是最佳搶救時間,要是過了這個時間,病情會加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我能救二爺爺!」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露出了質疑。
「建業,現在有醫生在搶救呢,你就別添亂了。」
李安生語重心長道。
劉香梅則毫不客氣地開了口。
「你還能比人家醫生懂?」
「人家大夫在醫院裡幹了多少年了,怎麼才能治好也不用你去說吧?」
張喜雲也跟著附和。
「在外邊安安分分等著就行了,別給醫生添麻煩!」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護士從另一邊走了過來,看到門口圍著一群人吵嚷,立刻闆起了臉。
「都幹什麼呢?這裡是醫院!」
「家屬不準在外面大聲喧嘩,要等就安安靜靜地等著!」
李友仁聽見聲音,回頭看了一眼護士。
頓時兩眼放光。
隨即像是為了彰顯什麼似的,故意挺了挺兇膛,對著李建業斥責道。
「聽見沒?」
「別在這兒嚷嚷了,老實坐那兒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