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餓急了,有啥不敢的
秦天腳步沒停,眼皮都沒擡一下,直接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彷彿他們隻是幾團礙眼的空氣。
秦二狗被這無視的態度噎得一口氣沒上來,臉漲紅了,想追上去再說點難聽的,卻被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拉住了,低聲道:「算了,二狗,別惹事。」
「他現在光棍一條,真要豁出去,你討不著好。」
「沒看見王隊長昨天那臉色?」
秦二狗哼了一聲,到底沒敢再追,隻是沖著秦天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秦天走到生產隊院子。
王鐵柱正蹲在屋檐下,跟會計對賬本,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顯然是為年底的工分和口糧分配發愁。
「王隊長。」秦天在院子門口喊了一聲。
王鐵柱擡起頭,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隨即放下賬本站起來:「秦天?你咋來了?有事?」
語氣還算平和,但帶著點公事公辦的疏離。
「隊長,我想跟隊上借點工具用用。」秦天走到近前,直接說明來意:「我住那山洞,洞口沒個遮攔,裡頭也有些地方得拾掇拾掇,想借把斧子,一把鋸子,再要個鑿石頭用的鐵鑿和鎚子,用完就還,弄壞了我會照價賠償。」
王鐵柱打量著秦天。
眼前的年輕人比起昨天在秦家院子裡那股子拚命的狠勁,似乎沉靜了不少,但腰闆依舊挺直,眼神清亮,看不出多少落魄和沮喪。
「借工具……」王鐵柱沉吟了一下。
按理說,秦天現在單過了,算是獨立戶頭,借用公家的生產工具修繕自家住處,也說得過去。
隻是秦天那住處實在特殊。
「你要修那山洞?打算長住?」王鐵柱問。
「嗯,先收拾出來住著,以後等有錢了……再說……」秦天沒把蓋房子的想法立刻說出來。
王鐵柱想了想,回頭對會計說:「老李,帶他去倉庫,看看有沒有閑置的舊傢夥什,借他用用,別忘了記個賬。」
會計老李是個乾瘦的老頭,推了推眼鏡,看了秦天一眼,沒說什麼,起身帶著秦天去了旁邊的倉庫。
倉庫裡堆著些農具、雜物,灰塵很大。
老李翻找了一會,找出一把斧刃有些卷了的老斧頭,一把齒都快磨平了的舊手鋸,還有一把銹跡斑斑但還算結實的鐵鑿和一柄木頭把都快裂了的鎚子。
「就這些了,都是替換下來沒來得及修的,你用的時候仔細點。」老李把東西拿出來,在一個破本子上記了一筆:「用完趕緊還。」
「謝謝李會計。」秦天接過工具,掂了掂,雖然舊,但能用。
秦天拎著工具走出生產隊院子,沒立刻回山,而是在村裡唯一的小代銷點門口停了停,用身上最後的幾毛零錢,買了一包最便宜的經濟牌香煙,揣進兜裡。
這不是他自己抽的,是備著用的。
等他拎著叮噹作響的舊工具,再次穿過村子往山腳走時,身後跟著的人更多了。
不光有小孩閑漢,還有些抱著孩子的婦女、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都伸著脖子看。
秦天一概不理,步子邁得又穩又快。
等秦天回到山腳,開始真的動手修整山洞時,看熱鬧的人膽子也大了起來,慢慢聚攏到了山洞外面的空地上,隔著十幾二十米遠,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秦天隻當他們是背景音。
先處理洞口。
砍了幾根碗口粗、相對筆直的小樹,用鋸子截成合適的長度,又在洞壁和地上用鑿子鑿出榫眼,把樹榦埋進去、架起來,做成一個簡單的門框。
沒有合適的木闆做門,秦天就用更細的木棍並排綁紮在一起,做成一個厚重的柵欄門,雖然簡陋,但關上後,好歹能擋風,也能讓外面的人看不清洞裡情況,心理上安全不少。
接著,秦天開始修整洞內一些特別礙事的地方。
比如頭頂一塊總是滴冷凝水的凸起石頭,他用鑿子小心地把它敲掉。
地面一個容易積水的凹坑,他用碎石和泥土填平。
秦天幹得很專註,動作算不上多麼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那股子認真勁,和手裡實實在在幹著的活計,讓外面看熱鬧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這年輕人……是真打算在這過日子啊?」一個頭髮花白、拄著拐棍的老太太喃喃道。
「你看他鋪的那床……哎呦,那是白粗布吧?新買的?他哪來的錢?」一個眼尖的婦人發現了洞內草鋪上那抹刺眼的白色。
「聽說昨個連夜進山了,怕是打了點啥,去黑市換了吧?」有人猜測。
「黑市?那地方也敢去?被抓到可了不得!」
「餓急了,啥不敢?」
正議論著,人群後面一陣輕微的騷動。
有人低呼:「三爺爺來了……」
隻見昨天做分家見證人的那位三爺爺,在另一個老人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過來。
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褂子,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一雙眼睛卻還清亮。
他在村裡輩分高,為人公道,很受尊重。
看到三爺爺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三爺爺沒理會旁人,徑直走到山洞前不遠處,停下了腳步。
三爺爺的目光,先是落在秦天忙碌的背影上,看了幾眼他有些生疏但認真的動作,然後,緩緩移向了洞內。
洞口的光線斜斜照進去,正好照亮了那片剛剛鋪好的床鋪。
厚厚的新鮮乾草墊底,上面是那床用白粗布胡亂裹著的、顯得鼓鼓囊囊又有些歪扭的被子,旁邊還擺著那個從秦家帶出來的、補丁摞補丁的破包袱卷。
嶄新的、粗糙的白布,和陳舊發黑、硬邦邦的破布絮放在一起,旁邊是冰冷堅硬的石壁和潮濕的地面。
那景象,說不出的寒酸,卻又透著一股子咬牙掙紮著想要活下去、想要好一點點的倔強。
三爺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簡陋到極點、甚至比不上村裡最窮人家牲口棚的床,眼眶迅速地紅了。
旁邊攙扶他的老人嘆了口氣,低聲道:「三哥,這孩子……唉……」
三爺爺沒說話,隻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驟然衝上來的酸澀狠狠壓了回去。
但三爺爺微微佝僂的脊背,卻似乎更彎了一些。
三爺爺看著依舊背對著洞口、全神貫注敲打著石壁的秦天。
那瘦削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一下一下揮動鑿子的動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默和堅韌。
「老秦家……」三爺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作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