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議論，像細小的針尖，輕輕刺著沈熙的耳膜。

　　沈熙知道大家沒有惡意，更多的是驚嘆和不可思議，但那些關於秦天能耐的猜測，關於陣仗太大的隱憂，還是讓沈熙本就緊張的心，又揪緊了幾分。

　　阿天......

　　他到底準備了什麼樣的場面？

　　不會......真的有什麼問題吧？

　　沈熙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那點口脂險些被抿掉。

　　全福嬸子察覺到了她的緊張，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慈祥地笑道：「丫頭，別怕，新娘子都這樣。」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要高高興興的。」

　　「阿天那孩子，辦事穩妥，他既然敢張羅這麼大的排場，肯定有他的道理。」

　　「咱們啊，就安安穩穩地等著，風風光光地嫁過去。」

　　沈熙勉強點了點頭，擠出一絲笑容，心裡卻仍是七上八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栓子媳婦刻意壓低卻難掩激動的聲音在堂屋響起：「嬸子......嬸子......在屋裡不？有消息了......」

　　正在外間默默整理著陪嫁包袱、時不時偷偷抹一下眼角的沈母，聞言連忙應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

　　栓子媳婦被王鐵柱派來打前站，她一進門，就被屋裡等待的女人們圍住了，七嘴八舌地問：「咋樣了？秦天那邊準備好了？什麼時候來？」

　　栓子媳婦喘了口氣，臉上因為奔跑和興奮而漲紅，她看了一眼裡屋方向，刻意提高了音量，既是說給沈母聽，也是說給裡屋的沈熙和所有人聽：「準備好了......準備得不能再好了......」

　　她聲音發顫，說的激動不已：「我的老天爺，你們是沒看見......秦天家院子外頭，停著小汽車......黑亮黑亮的小轎車......聽說是縣裡黃書記專門給調來接新娘子的......」

　　「嘩......」

　　一片嘩然。

　　所有人眼睛瞪得滾圓。

　　「還有呢......」栓子媳婦繼續放重磅消息：「小汽車後面，跟著幾十輛嶄新的自行車......全是鳳凰、永久牌......每一輛都掛著大紅綢花......一眼望不到頭......」

　　「都是秦天廠裡的領導和同事，好幾十號人，全都穿著新衣裳，早早地就來了......」

　　「這會正在那邊喝茶說話呢......那場面......嘖嘖，我活這麼大，頭一回見......比年畫上畫的還威風......」

　　這番話，如同在滾油裡滴進了冷水，徹底炸開了鍋。

　　女人們再也控制不住，驚呼聲、讚歎聲、不可思議的議論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小汽車接親......」

　　「幾十輛新自行車......」

　　「媽呀......這......這得是多大幹部娶親才有的陣仗啊？」

　　「沈家丫頭......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嬸子，恭喜啊......你們家小熙，這可真是嫁到福窩尖上了......」

　　沈母聽著，整個人都懵了。

　　她知道秦天有本事，婚禮準備得豐盛，也聽王鐵柱提過可能有領導來，但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會是這樣的場面......

　　小汽車？

　　還有幾十輛新自行車？

　　而且是市領導黃書記專門調派的車？

　　這......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她對一場體面婚禮的認知邊界。

　　震驚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洶湧而上，瞬間衝垮了她勉強維持的鎮定。

　　眼眶一熱，淚水毫無徵兆地就滾落下來。

　　沈母連忙轉過身，用粗糙的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是高興嗎？

　　當然是......

　　女兒能嫁給這樣有本事、又如此重視她的男人，未來有了依靠，她做夢都能笑醒。

　　是欣慰嗎？

　　也是......

　　看到秦天如此大張旗鼓、傾盡全力地迎娶女兒，足以證明他對女兒的珍視，她作為母親，懸著的心終於可以放下大半。

　　但除此之外，還有更多難以名狀的情緒。

　　是驟然面對巨大衝擊的茫然無措，是意識到女兒即將離開自己羽翼、重新組建了一個新家庭，也是這大半生苦難掙紮後，終於看到一絲璀璨光亮......

　　沈母百感交集，最終都化作了止不住的淚水。

　　「嬸子，你哭啥？這是天大的喜事啊......」旁邊一位女人連忙勸道。

　　「對啊，該高興......小熙有好歸宿了......」

　　「快別哭了，待會妝該花了......雖然小熙也不用你送嫁，但也得高高興興的。」

　　沈母用力點著頭，哽咽著說不出話，隻是用手背使勁抹著眼睛，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混合著淚水，看起來格外心酸又無比真摯。

　　裡屋，沈熙將外間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小汽車......

　　幾十輛新自行車......

　　黃書記調的車......

　　機械廠的領導同事全來了......

　　每一個詞，都像一道驚雷，在沈熙心中炸響。

　　最初的震驚和難以置信過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滾燙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暖流和......心安......

　　原來，阿天說的都安排好了，是這樣的龐大排場。

　　原來，他說的不讓沈熙受委屈，是用這樣驚天動地的方式來實現。

　　原來，他默默地為她準備了這麼多，不僅是老屋的喜慶布置，不僅是豐盛的婚宴，更是這樣一場足以讓所有人銘記多年、讓她從此挺直腰桿的風光迎娶。

　　之前所有的忐忑、自卑、對未來的隱隱擔憂，在這無比堅實、無比耀眼的排場面前，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無與倫比的安全感、幸福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

　　她的阿天，她的男人，用他的方式，告訴所有人，也告訴她：沈熙，值得這一切。

　　淚水，同樣毫無防備地湧上了沈熙的眼眶，但她沒有像母親那樣轉身去擦。

　　沈熙任由那晶瑩的淚珠順著撲了脂粉的臉頰滑落，沖開淺淺的紅痕。

　　鏡中的新娘，淚光點點，唇角卻緩緩地、無比堅定地向上揚起，綻放出一個真正屬於新娘的、幸福而明媚的笑容。

　　全福嬸子看著，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低聲念叨：「好，好......哭嫁哭嫁，是該哭一哭......哭完，就是一輩子和和美美了......」

　　屋外，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聽......是不是鞭炮響了？接親的來了......」

　　霎時間，所有的議論、感慨、淚水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遠遠地，從村口的方向，傳來了第一聲清脆而響亮的噼啪聲。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很快，連綿成一片熱烈歡騰的爆竹聲浪，由遠及近，如同宣告著某個激動人心時刻的來臨，朝著沈家的方向而來......

　　沈熙猛地攥緊了衣角，心跳如擂鼓。

　　沈母也停止了哭泣，擦乾眼淚，整了整衣衫，臉上露出了混雜著不舍、驕傲與祝福的複雜神情，準備迎接那龐大的接親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