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自己轉發了那條海報，配了一句話。

　　新書，新故事，周六見。

　　轉發量在一個下午破了三千。

　　有人在問簽售會限不限人數，有人說要從隔壁省坐火車過來，還有幾個ID陳景認識。

　　是之前《雲邊》簽售會的時候就來過的老讀者，在評論區裡互相打招呼說又見面了。

　　與此同時。

　　洪昌市區。

　　陳雨的車停在了市政府家屬院三號樓的樓下。

　　這棟樓是上個世紀建的，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樓道裡貼滿了各種通知和宣傳畫，電梯是後來加裝的，運行的時候會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樓下停了幾輛車，一輛帕薩特，一輛老款別克，還有一輛自行車靠在樓道口邊上。

　　整棟樓看起來跟安城市區那些普通的居民樓沒什麼區別。

　　唯一的區別是門衛室裡坐著的保安穿的不是普通小區的保安服。

　　而是筆挺的深藍色制服，腰間別著對講機，進出的人和車他都會多看兩眼。

　　陳雨把車停好，從副駕駛上拎下兩盒茶葉和一袋水果。

　　茶葉是他在單位附近那家老茶莊買的龍井，今年的新茶，明前採摘的，老闆說是頭采，芽尖嫩得能掐出水來。

　　水果是從小區門口的水果店挑的，一袋進口的車厘子和幾個水蜜桃。

　　每回來老丈人家他都帶這兩樣東西，從第一次上門到現在，沒變過。

　　不是他不想變，是他知道老丈人就喜歡這個。

　　陳雨的妻子蘇婉清從另一邊車門下來，繞過來挽住他的胳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沒有紮，散在肩膀上，整個人看起來溫溫柔柔的。

　　她擡頭看了一眼樓上。

　　「爸今天回來得早，剛才打電話說已經在家裡了。」

　　「你等下就直接跟爸說。」

　　陳雨嗯了一聲。

　　他和蘇婉清結婚這麼久。

　　每次來老丈人家，還是會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拘謹，不是老丈人對他不好，恰恰相反，老丈人對他一直很客氣，客氣到讓他有時候覺得自己還是個外人。

　　但這種客氣不是冷漠，是一種長期在體制內工作的人特有的分寸感。

　　不熱絡、不冷淡、不越界，每一句話都說得恰到好處，讓你既不會覺得被冷落，也不會覺得被冒犯。

　　陳雨在單位待了這些年，太懂這種分寸感了。

　　他自己也是這麼跟別人打交道的，但在老丈人面前，他總是覺得自己的分寸感還差了一個等級。

　　蘇婉清的父親蘇正國住在這棟樓的六樓，房子不算大，三室一廳，裝修也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客廳裡的沙發是深棕色的真皮沙發，扶手上鋪著白色的針織墊巾。

　　茶幾上擺著一套青花瓷茶具，茶壺嘴還冒著熱氣；電視櫃旁邊立著一個半人高的書櫃，裡面塞滿了各種黨報合訂本和地方志。

　　蘇婉清的父親蘇正國，是市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

　　這個職位放在整個安城的行政序列裡不算最高的那一檔。

　　但組織部管的是人事，全市幹部的考核、調配、任免建議，都要經過這個部門的流程。

　　蘇正國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很長的時間，經手的幹部任免名單可以裝訂成好幾本厚冊子。

　　他在市委大樓裡有間不算大的辦公室，窗戶對著院子裡的兩棵銀杏樹，秋天的時候銀杏葉黃了一地，他來上班的時候會在樹下站一會兒，把落在肩上的葉子拍掉再上樓。

　　這個人從基層一步步走到現在這個位置，靠的是資歷和口碑，而不是鑽營和站隊。

　　在洪昌官場上，提到蘇正國三個字，大多數人的評價都是這人靠得住。

　　「爸，媽。」

　　蘇婉清先說的，嶽母這個時候連忙走出來，看著夫妻二人回來，笑道。

　　「來來來，快進來。」

　　「小志呢？」

　　「在房間睡覺呢。」

　　小志是他倆的孩子，這幾天一直在這邊住，因為陳旺貴家裡的事情。

　　陳雨也跟著說道，「媽，這是我帶來的水果。」

　　嶽母笑著點頭道，「不說這個，你們先進來，趕路辛苦了。」

　　進來後，嶽母也是非常的給面子，遞給陳雨一個果盤。

　　「你剛好拿過去，你跟你爸一起吃。」

　　其實嶽母也知道今天陳雨是有事要說，所以，這是給足了面子。

　　陳雨端著果盤從廚房裡出來，放在茶幾上。

　　果盤裡的蘋果削了皮切成小塊插著幾根牙籤。

　　蘇婉清則是陪著自己的媽媽去看孩子。

　　「小陳，過來坐，別忙了。」

　　「每次來都讓你幹活，這像什麼話。」

　　「你看看你，這果盤擺得比我們家請客還講究，有這個功夫不如多跟清清出去走走，你們倆平時工作都忙，難得放假。」

　　蘇正國從沙發上轉過身招呼陳雨坐下，把茶幾上的茶壺拿起來給陳雨倒了杯茶，又往他那邊推了一碟開心果。

　　「爸。」

　　陳雨在蘇正國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沙發是真皮的，坐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他每次來老丈人家都會坐這個位置。

　　不是正對面的長沙發，而是旁邊那張單人沙發。

　　不是刻意選的，是第一次來的時候就坐在這裡，後來就習慣了。

　　這個位置離蘇正國不遠不近，說話的時候不用正對著臉，但又不會顯得疏遠。

　　蘇正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發靠背上，姿態很放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衫毛衣，裡面是白襯衫，領口沒系扣子，露出裡面灰色的棉背心。

　　他的頭髮已經是黑裡藏著白，白裡藏著黑。

　　但梳得很整齊，臉上皺紋不多，眼睛很有神，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

　　「單位最近怎麼樣？忙不忙。」

　　他問的是陳雨單位的事，但語氣不是考察，更像是父親問兒子最近工作順不順利。

　　「還行，剛做完一個項目的評審材料，領導比較滿意。」

　　「下個月可能要去掛職一段時間，具體多久還沒定。」

　　「掛職是好事。」

　　「你年紀輕，多在基層跑一跑，對以後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