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牆的人沒擡頭，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那是低血糖嗎？」

　　「不知道。」

　　「要真是呢？」

　　「不知道。」

　　「剛才徐總那意思……是真不打算叫救護車？」

　　「你沒聽見他說什麼？怕樓下拉警報，怕門口停急救車，怕讓人知道臨風出事。」

　　叼煙的人把煙重新叼進嘴裡，聲音悶悶的。

　　「人倒在地上，他的第一反應是怕輿論。」

　　靠牆的人終於擡起頭，往自己工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裡還有一台亮著屏沒被打熄的顯示器，桌面上擺著一份沒來得及合上的活動方案，標題赫然寫著怎麼在七日限時禮包中觸發二次付費轉化。

　　他的工位邊上就是茶水間，對面就是前不久被撤走的那排舊儲物櫃，衛生間的燈總是修不好，走廊盡頭的白熾燈隻開了一半。

　　「我得給我爸發個消息。」

　　他把手機掏出來，信號在這間被玻璃牆圍住的辦公室裡一直不太好，他走了幾步才找到個勉強收得到一格的地方。

　　消息打得很簡單。

　　爸，公司出了點事，有人加班倒了，領導不讓送醫院。

　　你看到消息也別太擔心，我暫時沒事，就是想跟你說一聲。

　　發完之後他靠在牆角站了一會兒，又打開另一個聊天窗口，給一個從小玩到大的朋友發了差不多的話，隻是多了幾個字。

　　「我公司現在生病不讓出去看，到時候我有事情的話，你得幫我打120。」

　　叼煙的人看了他一眼，自己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被點亮。

　　他猶豫了好一陣，最終也還是把手機拿出來了。

　　他發給的是他的老婆，打完好幾行的字又一個一個字全刪掉，最後隻留下一小段。

　　這陣子公司很亂，剛才有同事暈倒，老闆沒叫救護車，隻讓把人擡到沙發上休息。

　　他讓她別回電話，這會兒辦公室還靜得很出聲不太方便，但他在這一小段之前加了一行。

　　我身體還好，就是跟你說一聲，萬一以後電話打不通，也別著急，我最多就是手機被收了。

　　兩個人把這些消息發出去的時候，窗外正好有一大團烏雲從對面那棟寫字樓後面壓過來。

　　會議室裡還有人趴在桌上補覺，偶爾有人從走廊那邊走過，腳步輕得怕驚動了什麼。

　　沒有人通知他們在開會。

　　沒有人來告訴地上那個躺著的同事怎麼樣了。

　　過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又有人偷偷跑到走廊角落裡給家裡打了電話。

　　這次是另一個組的人，他說得比先前幾個人更碎，提了暈倒的同事是哪個組的，提了自己已經好多天沒回家，說完這些工作上的事又囑咐孩子按時吃藥，樓下那家藥店這周有打折。

　　掛掉電話之後他把通話記錄刪了，把手機調成靜音放進抽屜最裡面的角落。

　　徐海並不知道這些消息正在順著網線往外流，他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屏幕發獃，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撐過這三天，隻要撐過這三天，董事長那邊就有交代了，自己就能保住這個機會。

　　他甚至想等這波輿論過去之後再發一波新的促銷活動把流失的玩家撈回來，正好消消樂那邊的六元禮包快到期了，黑暗征途可以接上檔期，無級別武器的事隻要再道一次歉就差不多能翻篇。

　　他又往電腦右下角的時間看了一眼，下午剛過不到兩個鐘頭，整層樓安靜得反常。

　　這層安靜沒有維持多久。

　　已經有人把這些事情發到了外面。

　　最先流出去的是一張模糊的辦公室角落偷拍圖。

　　照片裡燈光昏暗，隔闆上貼著的白闆和列印出來的排班表清晰可見，幾個人正架著一個人往走廊那頭走，畫面沒有拍到頭，但能看到架在最前面的同事頭髮亂得不成樣子。

　　這張圖配了一段很短的話，說臨風工作室有人加班暈倒，領導不讓叫救護車，把人擡到沙發上就算過去了。

　　字句很不講究，像是蹲在角落邊打邊防備別人回頭看。

　　發帖的人沒有用實名賬號，也沒有標註更多個人信息，但照片裡的工區特徵和上次有實習生髮的入職感言裡拍到的隔闆顏色一模一樣，很快就被認了出來。

　　尋知上最先把這張圖轉出去的是一個關注科技公司勞資糾紛的小號，他轉的時候隻加了一句。

　　「這是臨風？」

　　底下立刻湧來好幾條隻看圖就認出背景的回復。

　　接著幾個遊戲博主也轉發了，其中一個說的比較克制但勁道不小，他說之前隻以為臨風把玩家當韭菜，沒想到他們連自己的員工都不當人看。

　　微博上的蔓延更快。

　　臨風上周因為十萬無級別的事情已經在遊戲區被罵過一輪，這次事件直接把火從遊戲區燒到了公共討論區。

　　有人把客服工單透露的加班時長和員工聊天截圖跟這張暈倒照片連在一起發出去，加上之前黑暗征途玩家群裡流傳的客服半夜三點還在回消息的舊話做引子。

　　很快排列出臨風工作室從去年入秋後沒有加班費，日均工時在十二到十四個小時，沒有調休，沒有加班補貼、沒有額外的體檢安排等一系列問題。

　　「這是什麼公司啊，人命關天的事，第一反應不是救人是控評？」

　　一個加V認證的博主當天就出手了，帖子不短但核心情緒在評論區發酵得更快，幾個高贊回復直接上來就紮到骨子/

　　不把玩家當人，玩家跑了。

　　不把員工當人，員工倒了。

　　還有人說這完全是把整個工作室當血汗工廠來運營。

　　不到半個鐘頭，臨時組建的危機應對組裡有人把手機舉到電腦屏幕前眼睛瞪大，聲音下意識壓低了。

　　「有人把陳旭的事發到網上了，尋知，微博，全有。」

　　尋知上最先出現的是一個匿名帖，發布時間就在剛才。

　　帖子標題不長但每個字都像被人在要害處掐了一把。

　　「臨風員工加班暈倒，領導說別大驚小怪，扶到沙發上躺一下就好。」

　　主帖內容更詳細，發帖人把今天發生在走廊裡的事從頭到尾描述了一遍，包括陳旭倒地的位置，徐海說的每一句話，以及最後人沒有被送醫院而是被扶到辦公室沙發上的全部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