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前排的一個年紀輕些的男職員微微偏了一下頭，沒說話。

　　他旁邊站著的另一個人把工牌的帶子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一圈，也不太出聲，隻是兇口起伏的幅度變大了。

　　「既然沒人站出來。」

　　徐海轉過臉看著徐文濤，徐文濤面露難色，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見徐海用一種比平時慢許多、卻也比他平時任何一個決策都更決絕的語氣說出那一句。

　　「那就把每個人的手機和電腦都查一遍！現在！」

　　徐海喊的時候嘴巴都在抖。

　　他張了張嘴剛要說下一句，運營部的主管從走廊那頭幾乎是跑過來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聲音又急又碎。

　　她手裡拿著手機，屏幕還亮著，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被什麼東西追著咬。

　　「徐總，尋知那邊發帖量還在漲，微博已經衝到熱搜了，現在不光是加班和暈倒的事，之前無級別武器活動那波黑料被重新翻出來跟這次的事做成合訂版在傳，還有人把春招現場我們這次收的簡歷對比，標題我發到你手機上了，再不控，等媒體正式轉載就很難收場了。」

　　徐海盯著她看了片刻。

　　他看到那個主管拿手機的手也在抖，不是情緒是疲勞，是連續好幾天沒怎麼睡過覺的人手指末端那種控制不住的輕微震顫。

　　他轉身往前走了兩步。

　　「讓網管查！挨個查所有人的電腦和手機，發帖記錄，聊天記錄，瀏覽器記錄全部調出來，一個一個給我篩！我今天非把這個人揪出來不可。」

　　運營部主管愣了幾秒。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又忍住了，或許是覺得現在說任何阻止的話都隻會被當成靶子。

　　網管組的人還沒做出反應，工位區裡已經有人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雙肩包，把電腦旁的筆記本合上塞進包裡。

　　「動私人物品是吧？我不同意，勞動合同裡沒寫這一條。」

　　「我也不接受查私人手機，你們要查可以，先出正式的通知函。」

　　徐海的嗓門猛地拔高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根手指淩空往前戳。

　　「你們誰敢走！」

　　他話沒說完，走廊另一頭的行政人員從辦公室半掩的門裡探出頭，聲音有些發怯但每個字都傳得很清楚。

　　「徐總，玉樹總部那邊的電話，線上會議，董事長秘書說必須現在接，他已經在等了。」

　　辦整個工作區在這一瞬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連剛才準備背起包告辭的人動作都停住了。

　　空氣裡那股混雜著汗味，泡麵和冷咖啡的酸餿氣在這一刻彷彿更重了，頭頂的白熾燈嗡嗡響著，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一片慘白。

　　徐海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手放下來，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他轉過去的時候徐文濤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徐海的耳根從漲紅變成了灰白，腳步不像剛才走出去時那麼帶著怒氣，更像踩在一層很厚的泥漿裡，每擡一步都有些僵硬。

　　辦公室的門開到一半，陳旭還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舊毯子。

　　他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但仍然沒有完全恢復意識，嘴唇上幾乎乾裂，呼吸很淺。

　　茶幾上那杯熱水已經不冒熱氣了，水面紋絲不動。

　　徐海進去拿筆記本電腦的時候陳旭似乎感覺到了動靜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嘴裡發出一點含糊的聲音，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隻是不舒服。

　　徐海沒有回頭。

　　他拿了筆記本往會議室走，路過茶幾時手肘撞倒了旁邊那杯冷水，水灑了一地。

　　門在他身後被帶上，沒有鎖，但水淌到了沙髮腳。

　　會議室裡屏幕上的視頻會議界面已經亮了好一會兒。

　　徐海進來的時候看到屏幕上有三個小窗口。

　　一個是董事長，一個是董事長秘書，還有一個是玉樹總部的法務總監。

　　看到這個法務的出現，徐海知道完了。

　　徐海坐下來，整理了一下情緒，努力的憋出笑容。

　　深呼吸了幾口氣，徐海把筆記本電腦連上會議，他的手在觸控闆上劃了幾下才點中連接按鈕。

　　屏幕閃了一下，他的臉出現在第四個窗口裡。

　　「董事長，這件事...」他先開了口，聲音有些發乾。

　　「徐海，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不是運營事故了。」

　　董事長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平。

　　這種平比前兩天那通電話裡明顯壓著火氣的急促要沉重得多，是那種已經做完了決定才有的有力度的平靜。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行政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背後是玉樹總部那間深色調的辦公室。

　　他沒有看鏡頭，在翻面前的文件，翻完之後才擡起眼。

　　徐海注意到他說的是運營事故，不是公關危機，這兩個詞在上市公司話術裡的區別他比誰都清楚。

　　前者還能保位置，後者隻意味著背鍋。

　　「現在外面關心的是什麼？是臨風工作室的管理層，也就是你，徐海，在員工加班暈倒之後拒絕送醫。」

　　「你知不知道這條消息已經從遊戲圈擴散到社會新聞範疇了？已經有媒體在聯繫我們的投資者關係部問員工健康保障問題，投資者關係部，為了一個工作室的管理問題去應付投資人的質詢。」

　　「網上關於臨風工作室員工暈倒的消息，大量負面評論涉及員工權益，管理失當乃至可能違反勞動法規的指責，這件事已經不再隻是一個遊戲工作室的口碑問題，也不止是臨風工作室的問題，開在同一個地方的所有項目，因為你們這件事，已經在下遊市場受到了多個客戶的不當聯想的牽連。」

　　他頓了頓，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這件事已經不是找媒體刪帖能解決的了，臨風工作室的名義，玉樹的名聲，加上你個人的管理判斷，三者捆在一起往下沉。」

　　「我們之前劃給你的公關預算，現在不是不夠多的問題，是再多也救不回這種情形了，現在這個情況，你應該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