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六百四十三章 一條生路
「殿下息怒!顏某代九鼎盟上下,向殿下請罪!」
又一道身影,裹挾著遠比之前那位長老磅礴,沉穩,卻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驚惶的氣息,自葯城最深處,葯祖峰的方向衝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掠過那受傷長老與接應之人,以一種近乎卑微,迅捷的姿態,落在了最外層,也是防禦最強的陣法光幕之外,距離蘇皓尚有數百丈的虛空之中。
光華散去,現出一位身著赤紅丹袍,面容清癯,氣質原本威嚴,此刻卻滿是凝重與苦澀的老者,正是九鼎盟當代盟主,顏九。
顏九面色凝重至極,甚至帶著一絲蒼白,他對著不遠處淩空而立,目光依舊平靜的蘇皓,深深一揖到底,姿態放得極低,幾乎要將額頭觸及虛空,聲音乾澀沙啞,充滿了無奈與懇求:「殿下駕臨,九鼎盟有失遠迎,禮數不周,更兼門人弟子愚鈍無知,屢有衝撞,顏某身為盟主,禦下不嚴,罪責深重!在此,顏某代表九鼎盟,向殿下鄭重賠罪,懇請殿下暫息雷霆之怒。
萬事......皆可商議,一切條件,隻要九鼎盟能做到,絕不推諉。
隻求......隻求殿下,能給九鼎盟,給這城中千萬無辜修士,一條生路。」
他身為九鼎盟盟主,執掌盟務數百年,修為已至金丹巔峰,在北荒地位尊崇,自有其威嚴氣度與城府。
但此刻直面蘇皓,親身感受到那無形中瀰漫的,彷彿與整片天地意志隱隱相連,帶著方才煉化百裡殘留道韻的恐怖壓力,他隻覺得自己如同怒海狂濤中一葉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扁舟,如同面對巍峨神山的一粒渺小塵埃。
他甚至清晰地感覺到,蘇皓此刻隨意投來的一道目光,都重如太古星辰,蘊含著難以抗拒,無法揣測的天地大勢與毀滅道韻,絕非他個人修為,乃至眼前這傳承萬載的大陣所能輕易抗衡。
方才那長老的慘狀,便是前車之鑒。
此刻,什麼盟主威嚴,什麼世家臉面,什麼丹道聖地的驕傲,在絕對的力量與生存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與不值一提。
他唯一的念頭,便是平息這位「煞星」的怒意,為葯城,為九鼎盟,爭取一線生機。
然而,蘇皓對顏九這近乎卑微的躬身賠罪與懇求,依舊恍若未聞。
他的目光,甚至未曾在顏九身上停留片刻,便平靜地,淡漠地穿透了顏九那微微顫抖的身形,穿透了那層層流轉,光華璀璨卻顯得無比脆弱的陣法光幕,落在了葯城最中心,那座高聳入雲,被氤氳葯氣與古老禁制重重籠罩,此刻卻彷彿散發著一種奇異沉默與等待氣息的聖山藥祖峰的峰頂。
他在等待。
等待那個真正能做主,真正應該出面,也真正......需要為這一切做出交代與抉擇的人出現。
氣氛,壓抑得幾乎要凝結成實質,沉甸甸地壓在葯城上空,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令人窒息。
葯城內,數以千萬計的修士,無論是高居塔樓的長老,還是立於街道的弟子,抑或是藏身店鋪閣樓的散修,此刻全都屏息凝神,心臟如同被無形之手攥緊,連大氣都不敢喘,彷彿稍一呼吸,便會引來滅頂之災。
無數道交織著恐懼,緊張,絕望,乃至最後一絲渺茫希冀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在城外淩空而立的青衫身影,與城中那座巍峨沉默,象徵著九鼎盟最後尊嚴與底氣的聖山——葯祖峰的峰頂之間,來回,瘋狂地掃視,試圖從那平靜與沉默之中,窺見一絲命運的走向。
「唉......」
終於,一聲悠長,滄桑,彷彿自時光長河最深處流淌而來,承載了無盡歲月塵埃,世事變遷,人心算計,最終化為一聲難以言喻的無奈與沉鬱的嘆息,自葯祖峰最深處,那常年被氤氳靈霧與古老禁制徹底封鎖,被視為禁地中的禁地,唯有丹王與極少數核心存在方能踏足的道樞台深處,幽幽傳出,清晰地穿透了層層陣法與空間,回蕩在天地之間,傳入每一個心神緊繃的修士耳中,心中。
這嘆息,彷彿抽走了葯城最後一絲強撐的硬氣,也抽走了無數人心中最後一點僥倖。
嘆息聲餘韻未絕,葯祖峰頂,那終年不散,濃郁得化不開,呈現出七彩之色的精純靈氣與氤氳葯霧,如同被一隻無形而溫柔的大手,自中心緩緩向兩側撥開,顯露出一條筆直,通往天穹的通路。
雲霧之中,一道略顯佝僂,身形已不複壯年挺拔,卻依舊透著淵渟嶽峙,歷經萬劫而不倒般沉穩氣度的身影,自那雲霧最深處,自道樞台那古樸滄桑的門戶之後,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踱步而出。
他面容清矍,如同被歲月與丹火反覆雕琢過的古木,稜角分明,卻已布滿風霜痕迹。
兩鬢斑白如雪,長發未曾束冠,隨意披散在肩後,隨著步履微微拂動。
身上隻著一件洗得發白,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的樸素葛布長袍,腰間系著一條尋常麻繩,腳下是尋常布履,周身並無任何驚天動地的氣勢外放,也無璀璨奪目的神輝環繞,彷彿隻是一位自深山老林中走出,飽經風霜,看透了世間興衰榮辱,人情冷暖的尋常垂暮老者。
平凡,樸素,甚至帶著一絲暮氣。
但,當他現身於峰頂,踏足於虛空,目光平靜地望向城外的那一刻,整座葯城,彷彿驟然間找到了主心骨,尋回了定海神針!
那因蘇皓那無形威壓與引動地脈的恐怖景象而躁動不安,近乎暴走的龐大地脈靈氣網路,都隱隱平復,順服了一絲。
城中無數修士那幾乎要跳出兇膛的心臟,也彷彿被一隻沉穩的大手輕輕按住,那無邊的恐懼,雖未散去,卻似乎有了一處可以依憑,可以仰望的所在。
來人身上那股歷經了不知多少歲月沉澱,早已與丹道,與葯城,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的,難以言喻的勢與韻,無聲地彌散開來,讓絕望的混亂中,升起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秩序感。
正是九鼎盟真正的擎天巨柱,執掌北荒丹道權柄,被尊為「丹王」的至高存在,回春天君道統在北荒的當代執掌者。
隻是,與數月之前,蘇皓在丹心殿內連勝五場,最終攜三重爐離開時相比,此刻顯於人前的丹王,明顯蒼老了太多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