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嘯天的車停在別墅門口的時候，淩晨一點剛過。

　　院子裡黑漆漆的，客廳的燈也滅了，整棟樓隻有走廊的壁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斑。他熄了火，輕手輕腳地推開門，進了屋。

　　換了拖鞋，上了樓。路過蘇清淺房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燈也沒亮。她睡了。他鬆了一口氣，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闆上，閉上眼睛站了幾秒。

　　今天太累了。從中午打到現在，一刻都沒停過。跟文家三叔打了一架，中了毒，差點死了。幫伊夢洗髓，差點累死。闖了三關，差點丟命。跟胡如意聊了幾個小時，差點被留下過夜。一件接一件，一樁接一樁，沒完沒了。

　　他洗了個澡，換上睡衣，躺在床上。腦子還在轉，停不下來。

　　莫莉今天走，答應了去送她。瓊山監獄那邊，要去找靈石。胡如意的珠子，要幫她激活。

　　而四大家族的仇，要去報。傳送陣的位置，要去找。

　　事太多，時間太少。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強迫自己睡覺。過了不知多久，呼吸慢慢平穩了，意識開始模糊。最後想到的是蘇清淺的臉——冷冰冰的，但眼睛裡有光。那光很暖，暖得他捨不得閉眼。

　　但他還是閉上了。

　　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不肯下。

　　譚嘯天睜開眼的時候，六點剛過。窗簾沒拉嚴實，光從縫隙裡透進來，在天花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他躺了幾秒，然後坐起來，揉了揉臉。

　　莫莉的飛機下午兩點。從這裡到機場一個小時，收拾行李一個小時，再算上路上堵車的時間，中午十二點出發正好。還有六個小時。

　　他從床上下來，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服。白色的T恤，深色的休閑褲，一雙黑色的運動鞋。簡單，舒服，不紮眼。

　　下樓的時候，整棟樓還是安靜的。陳媽的房間門關著，蘇清淺的房間門也關著。他沒有開燈，摸黑進了廚房。打開冰箱，有雞蛋、牛奶、麵包、黃油、還有一盒藍莓。他想了想，決定做西式早餐——炒蛋、烤麵包、熱牛奶，再加一小碟藍莓。

　　鍋燒熱了，放黃油，黃油化開的香味在廚房裡瀰漫。雞蛋打散，倒進鍋裡，用鏟子快速攪動。幾十秒就好，不能老，老了就不嫩了。關火，盛出來，金黃色的，上面還冒著熱氣。

　　麵包放進多士爐裡，調到中等檔位，按下按鈕。多士爐發出嗡嗡的聲音，過了兩分鐘，「叮」的一聲彈起來，麵包烤得金黃酥脆。他抹了一層薄薄的黃油，擺在盤子旁邊。

　　藍莓洗了，放在小碟子裡。牛奶倒進杯子，放進微波爐轉了一分鐘。溫的，不燙。

　　他把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便簽紙和一支筆。

　　想了想，寫道：「清淺，我去送莫莉。中午趕不回來。早餐在桌上，記得吃。晚上回來陪你。——嘯天。」

　　寫完了，看了看，覺得太簡單了，又加了一句：「別餓著。冰箱裡有菜，中午讓陳媽做。」

　　他把便簽紙貼在冰箱門上，然後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存在相冊裡。不是怕她不看，是想留著。這種日子，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

　　他走到門口，換了鞋，拉開門。早晨的空氣涼涼的，帶著一點濕氣。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的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會。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了院子。

　　後視鏡裡，別墅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後不到十分鐘，蘇清淺就下了樓。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袍，頭髮散著，垂在肩膀上。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她走到廚房門口，看到了餐桌上的早餐。

　　炒蛋，烤麵包，熱牛奶，藍莓。

　　她站在那兒看了幾秒，然後走到冰箱旁邊，看到了那張便簽紙。

　　「清淺，我去送莫莉。中午趕不回來。早餐在桌上，記得吃。晚上再回來陪你。——嘯天。」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動了。她把便簽紙從冰箱門上揭下來，拿在手裡，又看了一遍。

　　「別餓著。冰箱裡有菜，中午讓陳媽做。」

　　她搖了搖頭，把便簽紙折好，放進了睡袍的口袋裡。然後她在餐桌旁邊坐下來，拿起叉子，叉了一塊炒蛋放進嘴裡。

　　溫的。不燙，不涼，剛好。

　　她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叉了一塊。炒蛋很嫩，帶著黃油的香味。麵包烤得剛好，酥脆，不焦。牛奶溫的，藍莓酸甜。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光在閃。那種光是溫暖的，是柔軟的，是那種被人惦記著、被人照顧著的光。

　　吃到一半，她停下來，看著對面那把空椅子。

　　「整日為女人奔波。」她小聲說了一句，語氣裡有埋怨，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

　　陳媽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蘇清淺已經快吃完了。陳媽看到餐桌上的早餐，又看了看蘇清淺手裡的叉子，笑了一下。

　　「小姐，姑爺做的？」

　　蘇清淺「嗯」了一聲，頭都沒擡。

　　陳媽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竈台。鍋已經洗了，擦乾淨了，扣在竈台上。多士爐的電源拔了，麵包屑清理了。檯面上乾乾淨淨，像沒人用過一樣。

　　「姑爺真是細心。」陳媽笑著說，「走之前還把廚房收拾乾淨了。」

　　蘇清淺沒有接話。她把最後一塊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站起來，端起盤子和杯子，拿到水槽邊，洗乾淨，放回原處。

　　陳媽站在旁邊，看著她洗碗的背影，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蘇清淺一向不喜歡別人插手她的事，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洗完了，蘇清淺擦乾手，轉過身，看著陳媽。

　　「陳媽，中午我不回來吃。您自己吃吧。」

　　陳媽點頭：「好。小姐您忙。」

　　蘇清淺上了樓，換了衣服，拿了包，出了門。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廚房。餐桌空了，椅子推回去了，竈台上什麼都沒有。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