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赤誠驚雷
譚嘯天的聲音在空曠的體育館內回蕩,沒有伴奏,沒有和聲,隻有那沙啞而粗糲的清唱:
「我要穿越這片沙漠,找尋真的自我……」
「身邊隻有一匹駱駝陪我,這片風兒吹過,那片雲兒飄過……」
全場三萬人,連同後台所有工作人員,集體愣住了。
什……什麼情況?
在國際天後莫莉·斯威夫特的演唱會上,在炫目的舞檯燈光下,在數萬期待流行金曲的粉絲面前。
這個被強行推上台的「VIP嘉賓」,居然開始唱一首……民謠?還是聽起來像八十年代老歌的那種?
死寂。
就連最狂熱的粉絲都忘了揮舞熒光棒,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暫停鍵,獃獃地看著台上那個閉著眼睛、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男人。
譚嘯天卻渾然不覺。他漸入情緒,聲音越發雄渾有力,帶著沙漠般的遼闊和蒼涼:
「我跨上沙漠之舟,背上煙鬥和沙漏……」
「手裡還握著一壺烈酒,漫長古道悠悠,說不盡喜怒哀愁……」
唱到這幾句時,部分年輕的男觀眾竟然被感染了。
那歌詞裡的孤勇、那旋律裡的蒼勁,莫名地戳中了他們心中某個關於「遠方」和「自由」的幻想。
「卧槽……有點帶感怎麼回事?」
「這嗓音……真他媽滄桑!」
「突然覺得好聽!雖然從沒聽過這歌!」
但更多的人,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不屑和嘲諷。
「這唱的什麼鬼?」
「跑調了吧?還是本來就沒調?」
「太土了……我媽都不聽這種歌。」
「莫莉怎麼找這麼個奇葩當嘉賓?」
竊竊私語聲開始在看台上蔓延,像病毒一樣傳染。
起初還隻是低語,但隨著譚嘯天繼續唱著那「不合時宜」的歌曲,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
「下去吧!」
「別唱了!我們要聽莫莉!」
「什麼玩意兒!」
譚嘯天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台下那些譏誚的面孔、那些翻著白眼的年輕人、那些捂著嘴偷笑的女孩子。
歌聲戛然而止。
沒有預兆,沒有過渡。
譚嘯天就這麼停下了,握著麥克風,靜靜地站在聚光燈下,看著台下那三萬張表情各異的臉。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摘下了耳麥。
不是輕輕取下,而是有些粗暴地一把扯掉,任由那精巧的設備垂落兇前。這個動作本身就帶著一股壓抑的躁動。
他舉起手持麥克風,沒有看身邊的莫莉,也沒有看任何特定的方向,隻是平視著前方那片光的海洋、人的海洋。
「我知道,」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出,比剛才唱歌時更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我唱得不好聽。」
台下的嘈雜稍稍一靜。
「我不懂你們喜歡的流行歌,一首都不會。」譚嘯天繼續說,語氣平靜得近乎詭異,「我就會這一首,《沙漠駱駝》。八年前,我在部隊的時候,每天早晚操練,廣播裡放的就是這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排幾個正在翻手機、滿臉不耐煩的年輕人。
「後來,我被派去非洲。不是去旅遊,是去打仗。」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漣漪。
「有一次,我們小隊被圍在沙漠裡,三天三夜。沒有援兵,沒有補給,水喝完了,壓縮餅乾嚼得像沙子。」譚嘯天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握著麥克風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那時候,我們十二個人,就靠輪流唱這首歌撐著一口氣。」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最後活著出來的,加上我,四個。」
死寂再次降臨。這一次,是真的死寂。連那些剛才還在譏笑的人都停下了動作。
「我左邊那個戰友,叫大飛,河南人,家裡剛生了閨女,還沒滿月。他倒下之前,嘴裡哼的就是『我要穿越這片沙漠』。」譚嘯天的語速依然不緊不慢,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右邊那個,小四川,才十九歲,愛笑,他說打完這仗就回家相親。他斷氣的時候,手還攥著半塊沾血的壓縮餅乾。」
他擡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看台:
「所以我今天唱這首歌。不是因為它好聽,是因為它陪著我們活下來,陪著他們死過去。」
「我理解你們不愛聽。」譚嘯天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那是一種壓抑到極緻的、近乎冰涼的怒意,「你們生活在一個和平的國家,可以追星,可以看演唱會,可以對著手機嘲笑一個在你們眼裡『土裡土氣』的老兵——這很好,這證明這個國家足夠安全,安全到讓你們可以忘記,這種安全是用什麼換來的。」
「我不怪你們。」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真的,不怪。我那些死在沙漠裡的兄弟,他們拚命,就是為了讓你們可以安心地追星、安心地嘲笑、安心地覺得『當兵的都土』。」
「我隻是有點……」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心寒。」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鎚一樣砸在現場某些人的心上。
「我不是什麼英雄,我隻是個當過兵、殺過人、也眼睜睜看著兄弟死在我面前的普通人。」譚嘯天最後說道,聲音恢復了平靜,「但我對這片土地,對這個國家,赤誠不滅。這話可能很土,很『政治老師』,但這就是我的實話。」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將麥克風往舞台地闆上一放,不是摔,是輕輕放下,像放下一個過於沉重的東西。
然後他轉身,朝著舞台側面的通道走去。
背影挺直,腳步卻有些急,像是急需逃離這個讓他透不過氣的地方,急需找一個角落,抽一支煙,平復那股幾乎要衝破兇膛的情緒。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真的會當場爆發。
他走了。
留下滿場死寂,和數萬張表情各異的臉。
足足十秒鐘,沒有人說話。
然後,炸了。
「操!說得老子熱血沸騰!」一個剃著平頭的年輕男人猛地站起來,眼眶發紅,「老子明年就去當兵!」
「我也是!媽的,聽得我想哭!」
「對不起天哥!我剛才不該笑!」
「敬禮!給所有軍人敬禮!」
一部分觀眾,大多是男性,年輕人或者中年人——情緒激動,有的甚至站起來朝著譚嘯天離開的方向用力鼓掌,儘管他已經看不見了。
但更多的人,在短暫的震撼後,露出了更加赤裸的嘲諷。
「傻逼吧?在演唱會上搞愛國主義教育?」
「真當自己是政治老師了?」
「奇葩!莫莉從哪找的這貨?」
「裝什麼裝啊,不就是唱得難聽找借口嗎?」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
前排VIP區,一個打扮時尚、妝容精緻的女孩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對著身邊閨蜜大聲說:「笑死人了,當個兵了不起啊?在這裡賣慘給誰看呢?土鱉!」
她聲音不小,周圍一片人都聽見了,頓時引發一陣附和的笑聲。
「就是!土!」
「不會唱就別上台啊,講這些給誰聽?」
「掃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