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眾人在蘇老爺子這邊簡單吃了個午飯。
吃完飯,蘇定河便親自帶著楊文松,來到中樞駐地。
從蘇老爺子這個小院出來,也沒有開車,兩人就沿著衚衕步行。
走了得有二十來分鐘,來到了一道宮牆外面,宮牆小角門外,站著兩名值勤人員,見到蘇定河和楊文松過來,兩名執勤人員問了下來訪目的,又查看了下證件,然後打了個電話,便讓兩人進去了。
進了角門,又沿著一條長長的小巷子走了一陣,拐了幾個彎,過了好幾道門,中間也經過了好幾次執勤人員的檢查,終於是來到了一個小院子裡。
小院比蘇老爺子的那個要大一些,古樸而典雅。
一名工作人員接待了兩人,將兩人領進東廂房裡,在這邊等著。
不知道為什麼,從進入那道宮牆小角門開始,楊文松就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在上方。
讓人下意識的就不敢大聲說話。
整個這段路走下來,見過不少人,光是執勤人員就有幾十名,還有一些匆匆而行的工作人員。
可是所有人,都不怎麼說話。
透著一股肅穆、莊嚴、甚至壓抑的氣氛。
在進入這個小院之後,這種氣氛達到了頂點。
門口的執勤人員站的筆直,紋絲不動。
負責招待的工作人員就跟機器人一樣,舉手投足間都透著兩個字:規矩。
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跟提前設定好的程序一樣,標準,無誤。
這東廂房裡邊,裝飾精緻而典雅,而且異常的乾淨。
每一個角落,都纖塵不染。
每一個物件的擺放,也都異常的規整。
甚至就連茶幾上茶杯的擺放,都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一樣。
楊文松坐在這裡,本能的就坐直了身體,雙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膝蓋上。
身體綳的緊緊的。
倒是旁邊的蘇定河很隨意,瞧著二郎腿,喝了口茶,然後笑著打趣楊文松:「別緊張,又不是古代見皇帝,放輕鬆點,不會砍你頭的。」
楊文松聞言,長長的呼了口氣,身體也鬆弛下來,苦笑著說道:「不知道為什麼,一來到這裡,就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壓的我喘不過氣來,我做股票都沒這麼緊張。」
蘇定河呵呵一笑,說道:「正常,我還記得我像你這麼大那會兒,吳老還在位,有一次我過來見吳老,那也是我第一次來這裡,跟你一樣,也是緊張的不行了。那時候你老丈人跟你丈母娘都結婚了,吳老跟我也算是自家人,我照樣緊張。回去之後,我就跟咱家老爺子說,不知道為什麼,一進那個地方,就開始緊張,咱家老爺子說,那是因為在這裡,處處都透著規矩兩個字,這個規矩,不能說是死闆,而是怎麼說呢,這是幾千年來老祖宗們傳下來的東西,說實話,現在已經比幾百年前好多了,起碼咱們還能坐在這裡喝茶,你要幾百年前,你到皇宮裡拜見皇帝,那全程都得低著頭,進來之後,都得在這兒跪著等,哪還能讓你在這兒悠閑的喝茶?能喝茶的那都是朝中大臣的待遇,像咱這樣的,根本沒那個待遇,就得在那院子當間裡跪著,夏天大熱頭兒的,冬天寒風大雪,甚至是颳風下雨,都一樣,都得跪著等皇帝召見。這就是規矩,古人就是用這種規矩,來彰顯皇權的至高無上。咱們現在雖然沒有皇權了,但是……咱也就是私下裡說說啊,那幾位高高在上的中樞大佬啊,心裡邊多多少少還是有那麼點……皇帝心思的,呵呵,你心裡明白就好,別出去亂說啊。」
楊文松恍然大悟。
的確,雖然是現代社會了,國家的體制也不一樣了,但是幾千年傳下來的皇權思想,真不是說消除就能消除的。
一旦坐上了那個位子,難免就會生出那種思想。
就算是中樞的那幾位原本心裡邊沒有那個思想,可是當底下人都在按老祖宗傳下來的那一套規矩辦事,處處遵循規矩,這無形中就會營造出一種尊卑氣氛,這種氣氛又會影響坐在那個位子上的大佬的心思,使之慢慢的有了皇權思想。
對此,楊文松也沒有資格去評判什麼,反正就是既來之則安之吧。
兩人在這兒差不多等了半個來小時,那名女性工作人員又進來了,說了句:「周老來了,楊先生請跟我來,蘇主任還請在此等候。」
蘇定河跟楊文松一起站起身來,蘇定河拍了拍楊文松肩膀,說了句:「去吧,不用緊張,該說什麼就說什麼行了。」
楊文松點點頭,跟著工作人員出了東廂房,徑直來到北屋正廳這裡。
正廳裡邊的裝飾布局,要更加的大氣典雅一些,正中間是兩個單人沙發,沙發中間是個小茶幾,兩邊是各自同樣的兩個單人沙發,然後後邊還有一排稍小一點的沙發。
整個場景,看起來有些眼熟。
晚間新聞上經常出現。
中樞大佬會見外賓的時候,好像就是在這樣的房間裡。
但又不太像,這個房間看著好像比電視上的小一點,裝飾也稍顯簡潔一些。
可能這個不是會見外賓的地方,隻是會見像他這樣的小人物的地方。
工作人員引導著楊文松,在最當間左邊的那個沙發上坐了下來,又給楊文松倒了一杯水,然後就走到門口那裡,筆直的站著。
楊文松又下意識的綳直了身體。
雖然在心裡一個勁的說不用緊張,可是這種緊張感,還是油然而生。
楊文松隻好閉上眼睛,深呼了幾口氣。
隱約中,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
楊文松趕緊睜開眼,站起身來。
那名工作人員也側身朝外。
很快,幾個人從外面進入院子裡。
為首一人,楊文松已經在電視上見過好多次了,正是中樞排名最末的一位,周樸方。
可雖然是排名最末,但周樸方同樣也是中樞最年輕的一位,今年才六十齣頭的年紀,就比蘇定疆大幾歲。
不出意外的話,周樸方至少還能再幹兩屆,甚至是三屆。
到那時,可就不是現在這個排名了。
說不定能問鼎中樞。
但也不好說,因為周樸方隻是普通階層出身,並非出自豪門,身後也沒有家族勢力的支持。
他之所以能坐到這個位子上,除了他自身能力確實超群之外,最主要的是,周樸方屬於嫡系一派的,深得中樞的器重和信任。
也是下屆的有力人選。
但問題是,這種權力之巔的鬥爭,向來是瞬息萬變的。
在中樞之外,還有好幾位非常有潛力的競爭者。
比如姜家的姜立民,胡家的胡伯元,王家的王若樸,這幾位現在都是半步中樞。
雖然比起周樸方來,要稍稍落後半步,但是這幾位的背後都有家族勢力支持,這半步的差距對他們來說,並非是不可逾越的。
等下次換屆之後,周樸方沒有了上面的支持,到那時,真正鹿死誰手,還真不一定。
但不管怎麼說,此刻的周樸方,是實打實的中樞大佬。
哪怕楊文松在股市上叱吒風雲,殺的沃爾街財團丟盔卸甲,可他在國內政治上,已然是平頭百姓一個。
也就是草民一個。
面對周樸方這樣的大佬,楊文松還是得老老實實、規規矩矩的。
楊文松趕緊迎到門口這裡,跟那名工作人員站在一塊,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副謙卑姿態。
周樸方還在院子裡就看到楊文松,爽朗一笑,說道:「來遲了來遲了,臨時又遇到點事,耽誤了幾分鐘,文松沒有等的不耐煩吧?」
一邊說著,一邊快步進了屋,主動對楊文松伸出手。
楊文松趕緊雙手握住周樸方的手,點頭哈腰的說道:「周老好。」
周樸方看起來對楊文松的這個態度很是滿意,一邊握著楊文松的手,一邊用另一隻手拍了拍楊文松肩膀,回頭對跟來的幾人說道:「年少有為啊,是吧?要是咱們國家能多幾個像文松這樣的年輕人,那我們的夢想,便能早日實現,我們這些老傢夥們,也可以放心的放下擔子了。」
後邊那幾人都點頭附和,楊文松也忙客氣道:「周老過獎了,我不過就是……運氣好點罷了,當不起周老如此稱讚。」
周樸方又說道:「你楊文松要是當不起,那天下就沒人能當得起了,能把沃爾街那幫財團大亨們殺的丟盔卸甲,試問當今天下,幾人能做到?」
後邊一人附和道:「楊總這個股神之名,絕對的當之無愧啊,你的那幾筆交易,尤其是白銀的那幾次交易指令,我們都仔細研究了好多遍,神乎其技啊,簡直都無法想象,一個人怎麼能有那般精準、敏銳的判斷,我們甚至都懷疑,楊總有未蔔先知的特異功能呢。回頭一定得跟楊總好好請教請教,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周樸方順勢介紹道:「我先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咱們金融工作小組的副組長,京城大學金融系主任,何慶偉教授。」
楊文松忙又跟這位何慶偉握手:「原來是何教授,久仰大名。」
何慶偉呵呵一笑,說道:「你這個久仰大名,是客套話,還是真聽過我的名字啊?」
楊文松說道:「我也是學金融的,我的老師是雲大的趙素荷教授,我的畢業論文,是關於金融體系動態風險的可控性論證,那篇論文,正是參考了您的一篇論文寫的。」
何慶偉訝然道:「哦?是嗎?沒想到我的一點拙見,還能讓楊總這位大股神引用,這可是我的榮幸啊,回頭我也算是有了吹噓的資本了。」
周樸方說道:「那這麼說的話,何教授也算是文松的老師了啊。文松剛才說的久仰大名,還真不是客套話。」
楊文松說道:「正是,何教授的一些觀點,的確是給了我很大的啟發。而且,本來趙素荷教授是鼓勵我考研的,就考何教授的研究生,隻是因為一些其他原因吧,我沒有選擇考研這條路,我當初要是選擇考研,那現在說不定就真的是何教授的學生了。」
何慶偉一臉遺憾的說道:「可惜,可惜,你說這趙素荷也是的,她要是早跟我說有這樣一個學生,那我立馬飛去雲城大學,就是搶也得把你搶過來啊,你要真是我的學生,那我現在,走到哪兒都得昂首挺兇的,別說在國內的,就是國外那幫傢夥,見了我也得客客氣氣的,不服氣?我學生是楊文松,你學生是誰啊?」
另一人打趣道:「文松要真成了你的學生,那你何慶偉,可就真的上天了,這樣你都整天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的,要真是再有個股神學生,那還了得?」
眾人都哈哈一笑。
周樸方又順勢介紹了一下這個人:「這位胡叔利,是咱們鐵老大的一把手,文松應該不陌生吧?」
楊文松一怔,下意識的打量了一眼胡叔利,也就是胡家三爺,胡玥的父親。
個子挺高,也就比楊文松稍微矮一點,差不多也得一米八了。
很瘦,面龐棱廓分明,劍眉虎目,跟胡季貞有幾分相似,隻是頭髮有些灰白。
楊文松趕緊跟胡叔利握手:「原來是胡三叔,幸會幸會。」
心中則是快速轉著念頭,胡叔利也出現在這裡,看來今天的主題,一個是金融方面的,一個就是東三角方面的。
也難怪昨天胡季貞親自去了一趟莊園,當場甩給楊文松兩條鐵路線。
這次會見是早就定下來的,胡叔利陪同會見,也是早就定下來的。
甚至,相關的一些議題、方案,肯定也早就定下來了。
結果昨天,胡玥當面把楊文松給得罪了。
一旦楊文松因此而記恨上了胡家,那包括胡叔利出現在這場會見中,以及相關的一些議題、方案,都會產生巨大的影響。
也因此,胡家才會做出迅速反應,由胡季貞出面,親自向楊文松賠禮道歉。
一切隻為了今天的這場會見不會受到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