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杜超就隻覺得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剛剛接到楊文松邀請的喜悅,早就蕩然無存了。
就隻是去參加一個滿月宴而已,能改變什麼呢?
還能指望楊文松一下子原諒他們?
做什麼白日夢呢。
楊文松之所以邀請他們兩口子,可能也是看在那個兩萬塊錢紅包的份上。
甚至,這可能都不是楊文松的主意,而是楊文松爸媽的主意。
倒不是說楊文松依舊在記恨他們,楊文松現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哪裡還會在意他們這種底層小人物啊。
他們就算是去參加滿月宴,大概率也是被安排在一個角落裡,全程都跟楊文松說不上一句話。
之後,該是怎樣還是怎樣,楊文娟還得繼續賣她的車,他還得繼續跑他的網約車,女兒在學校裡,也得繼續受同學的欺負。
一想到這些,杜超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家三口就坐在車裡,默默的流著淚,誰也不說話。
氣氛無比的壓抑。
好一陣,楊文娟才擦了擦眼淚,說了句:「走吧,回家。」
杜超回過神來,也擦了下眼淚,擠出一個笑容,說道:「好,回家。」
不管怎樣,生活還是要繼續。
為了女兒,就算是前路再艱難,他們兩口子也得走下去。
回到家裡,簡單煮了鍋麵條,吃完之後,杜超讓楊文娟在家輔導女兒寫作業,他則是又準備出門。
楊文娟問他這麼晚了幹啥去,他說再出去跑兩趟。
楊文娟聽了,心中有些發酸,又有一絲的欣慰。
她能感覺到,杜超變了。
之前,杜超總是放不下身段,總說他現在隻是暫時的困境,早晚會飛黃騰達的。
所以,那時候杜超跑網約車,更多的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的心思也壓根兒沒在跑網約車上,而是到處聯繫以前的朋友、同事,請人吃飯,試圖讓人家幫他介紹一份工作。
不順心的時候,就沖楊文娟發脾氣,抱怨楊文娟害了他。
以前杜超別說是這麼晚出去跑車了,每天都是早早收工回家,楊文娟要是敢埋怨他,他立馬就爆發了,以至於楊文娟也不敢說他,隻能是自己默默的多幹點。
她多掙點,家裡壓力就小點。
她都不敢再指望杜超了。
但這次,杜超卻主動出去跑網約車。
看來,女兒的事,是真的刺激到他了。
楊文娟突然想著,隻要杜超能踏踏實實的跑個網約車,她在店裡也多努力一點,好像也不錯。
大富大貴是不敢想了,但至少,一家三口也能有個安穩日子。
想到這,楊文娟就笑了一下,囑咐杜超晚上小心點,不用幹到太晚,差不多就回來行了。
聽著老婆的囑咐,杜超心裡也有了些暖意,突然也覺得,前路好像也沒那麼難了。
出去又跑了幾趟活兒,掙了兩百多塊錢,直到半夜,杜超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裡。
趙文娟一直沒睡,就在沙發上等著他。
杜超一回來,見她沒睡,就說道:「怎麼還不睡啊?」
楊文娟起身給他倒了杯水,說道:「不困,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啊?都十二點多了。」
杜超先是去了趟洗手間,洗了把臉,出來後,才難掩欣喜的說道:「嘿,今天運氣不錯,拉了一趟去高新區的活兒,一趟去城港區的活兒,掙了兩百多塊錢。」
趙文娟也挺開心:「是嗎?老公辛苦了,餓不餓?我再給你煮碗麵條?」
「行。」杜超答應道,他還真有點餓了。
趙文娟便去廚房煮麵條了,邊煮麵條邊說道:「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杜超端著水杯,靠在廚房門口,嘆了口氣,說道:「今天拉那個去城港區的乘客,路上我們聊了一路,你猜這人是幹啥的?」
「幹啥的?」趙文娟好奇問道。
「這個人姓段,他說他親哥,原本在部隊上,很有前途,不到三十歲,就已經幹上副團了,結果呢,得罪了人,直接被部隊給開除了。這還不止,他也因為他哥哥的事,受了牽連,本來他大學畢業是要考公務員的,筆試面試都過了,結果就因為他哥哥出了事,導緻他被取消了資格,最後隻能回老家那邊,在一家小公司裡找了個工作,一個月掙那仨瓜倆棗的。」
趙文娟又問道:「他老家哪裡的?」
杜超說道:「中原那邊的,一個小縣城。」
趙文娟又問:「那他怎麼跑雲城這邊來了?出差?」
杜超說道:「要不說這個命運啊,有時候真的挺神奇的。他自己都認命了,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在小縣城窩著了,結果呢,他哥的一個朋友,找到了他,這朋友是咱們雲城這邊的,一個大老闆,朋友就把他一家都接到了雲城這邊,還給他安排了一份工作,在城港區那邊,管理一家小公司。現在也算是個小領導了,比在老家那邊強多了。」
趙文娟感慨道:「人家這命真好。」
杜超說道:「我也說他命好,可是他說,他要是真的命好,當初就不會出那事了,那他現在估計也在官府裡邊乾的風生水起,但要說命不好,也不對,能遇到這樣一個大老闆,這命確實也挺好的。總之呢,人這個命啊,真的是一言難盡,你覺得一帆風順的時候,命運就突然給你來一下子,你覺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命運又會突然給你打開一扇門。」
趙文娟嘆了口氣,說道:「也不知道啊,咱家這扇門,啥時候能打開。」
杜超說道:「我當時也這麼感慨了一句,那位兄弟就說,這種事,不要去強求,強求是求不來的,要順其自然。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求也求不來。一帆風順的時候,不要太忘形了,要記住樂極生悲,走投無路的時候呢,也不要絕望,要記住天無絕人之路。我聽了他這些話啊,就一下子想明白了,我之前啊,就是有些不甘心,總是想去強求些什麼,結果就是,什麼也沒求到,反而是越來越糟。現在呢,我想通了,咱們就踏踏實實的過好咱們現在的日子,我呢,就安心的出去跑網約車,我多跑點,一個月怎麼也能掙個萬八千的,你就繼續在店裡賣車,一個月也有萬八千的,這樣咱們兩個差不多就有兩萬來塊錢,雖然還是趕不上我之前一個月掙得多,但也挺好了。我以後也少出去請人吃飯,剩下的錢,給你和盈盈買幾件好衣服,省的出去被人笑話。」
楊文娟又哭了,不過是高興的哭。
擦了下眼淚,說道:「早知道,就不打腫臉充胖子,給那兩萬紅包了。兩萬塊錢啊,我一想起來就心疼。」
杜超嘆了口氣,說道:「算了,也怪我之前想的太多,總想著攀上文松這棵高枝,現在明白了,這高枝啊,不是你硬攀就能攀上的,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反正這紅包也送出去了,咱們就當是花兩萬塊錢吃頓好的吧,文松擺的滿月酒,席面應該不會太差吧?」
楊文娟笑了一下,說道:「你還想把這兩萬塊錢吃回來啊?」
杜超說道:「那必須吃回來,咱現在又不用去求著他,不吃回來,那我不虧大了啊?」
楊文娟嗔怪一句:「行,那你就使勁吃吧,撐死你。」
吃完了面,兩人回到房間裡,躺在床上,杜超又說了句:「你說,楊文松有沒有可能給咱們安排個工作啊?」
楊文娟無奈道:「你不是剛說命裡無時莫強求嗎?咋又惦記上了?」
杜超翻身壓到了楊文娟身上,說了句:「惦記一下還不行嗎?」
「啊,你幹啥啊?都這麼晚了,你不累啊?」
「累啊,所以才要解解乏啊。」
…………
楊文松的滿月酒是定在了周日中午。
就在海龍灣莊園旁邊的那個會所裡。
話說這個會所,幾乎都快成了松麗的專屬會所了,基本上有點什麼重要宴請,松麗都會到這會所,甚至是部門級別的宴請,也都定在這裡。
對松麗來說,人均兩三千的會所宴席,根本不算什麼。
楊文娟和杜超,帶著女兒盈盈,早早就來了。
兩口子這還是第一次來這個會所。
杜超倒是聽說過這個會所,但即便是他之前在銀行的時候,也消費不起這個會所。
這家會所,號稱是整個海東省的天花闆,老闆據說是做過國宴的。
將車停在會所別墅旁邊,看著眼前這棟有些年頭兒、但裝飾卻堪稱豪華的別墅會所,杜超就感慨一句:「不愧是楊大老闆,滿月酒都定在這裡。」
盈盈不知道這種會所的檔次,隻是看著這別墅,遠不如那些五星級大酒店的富麗堂皇,就問道:「這裡很貴嗎?」
杜超說道:「具體有多貴我也不太清楚,我隻是聽說,曾經我們那個大領導,在這裡請人吃過一頓,花了四十多萬。」
楊文娟和盈盈都被驚著了:「四十多萬?我的天啊,幾個人花了這麼多?」
杜超說道:「好像是七八個人吧。」
楊文娟說道:「那看來,咱那兩萬塊錢的紅包,有希望吃回來了啊。」
杜超點點頭,對盈盈說道:「盈盈啊,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你就啥也不管,悶頭吃行了,什麼好吃就吃什麼,記住了嗎?」
盈盈兩眼冒光,忙點頭:「記住了。」
「走,進去。」
一家三口來到會所裡。
整個會所都已經被包下來了,上下三層的別墅,幾個包間裡,都擺上了酒席。
杜超一家三口是被安排在一樓包間。
一看就是重要的客人都在樓上,不重要的在樓下。
要擱之前,杜超可能還會有些怨氣,但現在,已經一點怨氣都沒有了。
在哪兒都一樣,隻要菜一樣就行。
反正他們三口人今天來就是吃飯的,其他的,已經不去多想了。
雖然今天肯定會有幾個重要人物到場,他杜超隻要能巴結上一個,就稱得上是前途無量,但是,杜超現在已經對此不抱念想了。
他想明白了,隻要楊文松不肯原諒他,那他誰的腿也抱不上,那些大人物,不可能在明知道楊文松對他不滿的情況下,而提攜他。
而要是楊文松肯原諒他,那他也沒必要去抱別人的大腿了,隻要抱穩楊文松的大腿就足夠了。
但是,他不覺得楊文松會輕易原諒他,就算是楊文松不計前嫌,也不太可能提攜他。
不收拾他一頓就已經開恩了。
三口人來的是最早的,就在包間裡百無聊賴的等著。
當然,楊文娟和杜超兩人,趁機也拍了幾張照片,發到朋友圈裡。
雖然兩人已經不奢求什麼了,但是,該炫耀一下還是得炫耀一下,畢竟能進這會所的機會,可不多。
不多時,韓秋麗也來了,同樣是被安排在一樓的這個包間裡。
見面之後,韓秋麗跟楊文娟客氣的打了個招呼。
其實之前楊文娟跟韓秋麗都不認識,畢竟韓秋麗是楊文松老爸舅舅家的表妹,跟楊文娟的關係離的有點遠。
這還是最近這半年來,兩人隔三岔五的就往仰山灣跑,碰到過幾次,這才認識了。
然後也多少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吧,所以兩人沒事也經常聯繫一下,比如約著一塊去仰山灣什麼的。
韓秋麗坐下之後,就有意無意的開始問楊文娟,今天請的都有誰。
看得出來,韓秋麗還是非常在意這次宴會的,她可不像楊文娟兩口子已經想開了,她現在還是一門心思的想要讓楊文松拉她一把,最不濟,也得趁這個機會,結交幾個大人物。
杜超跟楊文娟兩人都算是人精,自然一眼看穿韓秋麗的那點心思,兩口子對此也隻是相視一笑,並沒有因此而鄙夷韓秋麗。
他們知道韓秋麗的處境。
他們兩口子現在頂多就是落魄了一些,但至少生活還是能過得下去的。
而韓秋麗,已經不是落魄了,簡直是落難了,光是銀行的貸款,據杜超所知,都有三四千萬了,去掉她那個公司的資產,現在也得凈負債大幾百萬。
這已經是負債纍纍了。
不誇張的說,攀附楊文松,讓楊文松拉一把,這是韓秋麗唯一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