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一隻夜梟收攏翅膀，爪子扣住竹林小築院牆邊的枝頭。樹葉晃動，發出沙沙聲。夜梟轉動腦袋，眼珠倒映著二樓窗戶透出的微光。

　　卧室內，燭火跳動。光線投射在牆壁上，拉長了兩個人影。影子交疊，分離，再交疊。

　　床榻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被褥翻湧。汗水滴落在枕頭上。

　　……

　　日上三竿。

　　陽光穿透窗紙，刺入蕭一凡的眼皮。

　　蕭一凡睜開眼，擡手擋在額前。他轉動脖頸，骨骼發出脆響。這一覺睡得很沉。他翻身，手臂掃過身側的床單。

　　指尖觸碰到的是微涼的布料。

　　「月兒？」

　　無人應答。

　　蕭一凡坐起身，揉了揉亂髮。他閉上眼，調動聽覺。樓下傳來一陣篤篤篤的聲響。那是菜刀撞擊砧闆的聲音。

　　蕭一凡嘴角上揚。他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地面上。

　　簡單洗漱後，他推開房門，走下樓梯。

　　廚房內，蒸汽瀰漫。

　　朱月系著圍裙，背對著門口。她左手按著一塊獸肉，右手握著菜刀，手腕起落，節奏輕快。肉塊在她刀下變成均勻的薄片。

　　蕭一凡放輕腳步，屏住呼吸。他走到朱月身後，張開雙臂，環住那截纖細的腰肢。

　　「啊！」

　　朱月渾身一顫，發出一聲驚呼。

　　她本能地握緊菜刀，手腕翻轉，刀刃向身後揮去。寒光閃過空氣。

　　蕭一凡擡起手，兩根手指穩穩夾住刀背，另一隻手握住她持刀的手腕。

　　「可別誤傷了你親夫。」

　　他在她耳邊低語，熱氣噴灑在她頸窩。

　　朱月鬆開手指，菜刀噹啷一聲落在砧闆上。她轉過身，兇口劇烈起伏。

　　「凡哥，你幹嘛呢？嚇死我了！」

　　朱月臉頰泛紅，擡腳跺在地面上，拳頭捶打蕭一凡的兇口。

　　蕭一凡抓住她的拳頭，順勢將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沒什麼，我餓了。」

　　「討厭。」朱月推了推他的兇膛，身體卻軟在他懷裡，「你要累死人家……要不你還是去找葉姑娘修鍊仙羽陰陽功吧。」

　　蕭一凡挑眉，發出一聲苦笑。

　　「昨晚不是和你試驗過了嗎？我也才堅持不到半小時，就忍不住了。你就放心我去找葉夢璃？」

　　朱月擡起頭，眼波流轉，手指在他兇口畫圈。

　　「行了，別貧嘴。去洗手，準備吃飯。」

　　……

　　一個時辰後。

　　院門被推開。

　　斷劍塵和段雨大步走進小築。段雨鼻翼聳動，深吸了一口氣。

　　「好香！」段雨喉結滾動，「大哥，嫂子，飯好了沒？」

　　蕭一凡端著一盤青菜走出廚房，放在院內的石桌上。

　　「就等你們了。」

　　朱月端著一個巨大的湯盆走出來。湯盆裡盛滿了乳白色的湯汁，幾塊鹿肉在湯麵沉浮，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聖鹿肉湯！」段雨眼睛發亮，搓著雙手，一步跨到桌邊。

　　四人落座。

　　段雨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抓向盤子裡的一塊羊肉。

　　啪。

　　朱月用筷子敲在段雨的手背上。

　　「先喝湯。」朱月瞪了他一眼，「這是我熬了兩個時辰的。」

　　段雨嘿嘿一笑，收回手，拿起湯勺，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斷劍塵也盛了一碗，端起碗，吹開浮油，喝了一大口。

　　「好喝！」斷劍塵讚歎，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段雨更是仰起頭，喉嚨聳動，咕嚕咕嚕將一碗熱湯灌下肚。

　　「凡哥，你也嘗嘗。」

　　朱月舀起一勺湯，放在唇邊吹了吹，送到蕭一凡嘴邊。

　　蕭一凡張嘴，含住湯勺。

　　湯汁入口。

　　甘甜。

　　香醇。

　　舌尖傳來一股極緻的鮮美。

　　蕭一凡準備吞咽。

　　突然，他的舌根感到一陣微弱的麻痹。緊接著，這股麻痹感迅速擴散，像無數根細針刺入粘膜。

　　瞳孔驟然收縮。

　　「噗！」

　　蕭一凡猛地轉頭，將口中的湯汁噴在地上。湯汁落在草地上，幾株青草瞬間枯萎，葉片捲曲變黑。

　　朱月手中的勺子掉在桌上。

　　斷劍塵和段雨端著碗，動作僵在半空。

　　「大哥，怎麼了？」段雨茫然地看著蕭一凡，嘴角還掛著湯漬。

　　朱月看著地上的枯草，臉色發白：「凡哥，是鹹了點還是淡了點……」

　　「湯裡有毒！」

　　蕭一凡大吼，手掌拍向桌面。

　　「有毒？！」

　　三人驚呼，同時站起身。

　　話音未落。

　　段雨的身體晃了晃。他捂住喉嚨，眼球上翻，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緊接著，斷劍塵手中的碗摔碎在地，整個人向後栽倒。

　　朱月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隻發出「呃」的一聲，身軀軟綿綿地滑落。

　　「月兒！」

　　蕭一凡伸手撈住朱月，將她平放在地上。

　　他手腕翻轉，從空間戒中取出四枚褐色的解毒丹。

　　他捏開朱月的下頜，將丹藥塞進她嘴裡，手指在她喉嚨處一點，迫使她吞下。接著，他如法炮製，給段雨和斷劍塵喂下丹藥。

　　蕭一凡盤膝坐地，吞下最後一枚丹藥。

　　他運轉靈力。靈氣在經脈中奔湧，沖刷著滲入血液的毒素。

　　一口黑血湧上喉頭。

　　「哇。」

　　蕭一凡張嘴吐出一口黑血。

　　他擦掉嘴角的血跡，感覺體內的麻痹感消退。多虧他反應快，並未吞下那口湯，加上體質特殊，此時已無大礙。

　　他站起身，查看三人情況。

　　蕭一凡扣住朱月的脈門。

　　脈象紊亂，微弱，但沒有斷絕。

　　他又檢查了段雨和斷劍塵。情況相同。

　　大部分毒素已被解毒丹中和，但仍有一縷頑固的毒氣盤踞在他們心脈附近，如同附骨之疽。這毒非常霸道，且成分複雜。如果不能在三天內拿到對症的解藥，這三人即便不死，也會變成廢人，甚至腦死亡。

　　「混賬！」

　　蕭一凡拳頭砸在石桌上。石桌裂開一道縫隙。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必須找到毒源。

　　蕭一凡拿起筷子，分別插入桌上的幾盤菜中。銀針並未變色。他又用靈力探查，隻有那盆聖鹿肉湯泛著詭異的烏光。

　　「湯……」

　　他衝進廚房。

　　砧闆上的肉，乾淨。

　　調料罐裡的鹽和香料，乾淨。

　　視線落在牆角的水缸上。

　　蕭一凡舀起一瓢水，手指探入。

　　刺痛感傳來。

　　水缸有毒。

　　「這兩天無人進出小築，朱月一直在家。」蕭一凡皺眉，「沒人能在水缸裡下毒而不被察覺。」

　　除非，源頭在外面。

　　他扔下水瓢，衝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

　　水井深邃，井水平靜如鏡。

　　蕭一凡搖動轆轤，提上一桶水。

　　他取出一根銀針，丟入桶中。銀針瞬間變黑，並冒出細微的氣泡。

　　「井水被投毒了。」

　　蕭一凡咬牙。這是一種無色無味的奇毒，專門針對修士的靈識和經脈。

　　誰幹的？

　　腦海中閃過幾個名字。

　　常雷鈞。羽擎蒼的大弟子，一直覬覦聖子之位。

　　水暗羽。那個陰狠的女人，手段毒辣。

　　路安海。羽楚楓的死忠，前幾日看自己的眼神充滿了怨毒。

　　無論是不是他們，這幾個人都有嫌疑。

　　「必須拿到解藥。」

　　蕭一凡看著躺在地上的三人。

　　不能把他們留在這裡。兇手既然下了毒，說不定還在暗處觀察，隨時可能補刀。

　　帶他們走。

　　去哪裡？

　　整個宗門，隻有師尊那裡最安全。

　　蕭一凡做出決定。

　　他扯下晾衣繩，將朱月的身體扶起，背在背上，用繩子將她和自己牢牢綁在一起。

　　然後，他走到段雨和斷劍塵中間。

　　蕭一凡伸出雙手，分別抓住兩人的腰帶。

　　「起！」

　　蕭一凡低喝一聲，雙臂發力，將兩個大男人提了起來。

　　雖然帶著三個人，但對於他的修為來說，重量不是問題，隻是行動會受限。

　　他走出院門，目光掃視四周的竹林。

　　竹葉在風中搖曳，彷彿無數隻眼睛在窺視。

　　蕭一凡冷哼一聲，膝蓋微曲，腳掌猛踏地面。

　　轟。

　　地面塌陷出一個土坑。

　　蕭一凡的身影衝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的山峰飛掠而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

　　蕭一凡眼神冰冷。

　　「不管是誰，」他在心中默念，「動我的人，都要付出代價。血的代價。」

　　山風凜冽，吹亂了他的長發，卻吹不散他眼底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