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
真武天。
“仙子,紅薯馬上就熟了,你等等。”
俗世白樹國治下的一座死寂的小村莊内,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低着頭撥弄面前的炭火。
一名容貌宛清麗絕俗的女子,正神色複雜地坐在他面前,數次欲言又止。
此時屋外寒風凜冽,兩人中間“噼裡啪啦”燃燒着的炭火,好似結界一般,将屋外湧入的寒意阻隔在外。
這時,老者終于放下手中撥弄炭火的鐵鉗。
他擡起頭來,笑容滿是褶皺地看向女子道:
“仙子,你覺得,他真的會回來嗎?”
女子重重點頭:
“一定會的!”
老者沉默片刻,炭火映着他滿是褶皺的臉龐,終是微笑着緩緩道:道:
“那就好。”
說着,他便再次低下頭,開始撥弄爐中炭火。
這時,女子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
“許由,你為何不吃我給你留下的靈果?”
“我給你的那幾顆靈果,至少能夠保你再活十年。就算活不了十年,也絕不會讓你變得像今日這般生機耗盡!”
她很是不解地繼續道:
“你如今這副模樣,就算許太平回來了,恐怕也救不了!”
老者搖頭,平靜道:
“月繭仙子,我不需要許太平來救,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這二人,正是東方月繭和許太平留在下界的那道始元分身。
也即是東方月繭口中的許由。
許由這時從火堆中扒出一隻紅薯,小心翼翼地拍去上面的碳灰,又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剝開那層焦黑龜裂的薯皮。
伴随着氤氲的熱氣,金黃油潤的薯肉随之顯露出來,散發着暖融融的甜香。
完全剝好後,他這才将那熱氣騰騰的紅薯,遞向東方月繭:
“月繭仙子,我記得以前我們四處遊曆時,每到冬日你總要吃上一兩回的。”
東方月繭看着面前熱氣騰騰的紅薯,眼眶莫名一熱。她深吸了一口氣,好似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這才接過那紅薯。
許由笑了笑:
“嘗嘗看。”
他補充道:
“聽說你今天要來,我一大早就囑咐我那孫兒去窖裡取了出來。”
眼眶微紅的東方月繭嘗了一口,随即情緒有些崩潰道:
“許由,就算為了我,活下來好嗎?”
她有些激動的,我讓許太平想辦法,許太平若是想不到辦法,我便帶着你去上界,一起找尋解救之法。
許由笑着沖東方月繭搖了搖頭道:
“月繭仙子,活着于我而言,反而是一種束縛。”
東方月繭無比痛苦道:
“為什麼?”
許由好似在回憶着什麼一般,擡頭看向那黑黢黢的屋頂,良久之後才開口道:
“月繭仙子,這一甲子的光陰裡,你我将五方天地的大好河山盡數遊曆了一遍。”
“于你而言,看到了山川奇景,開闊了心性眼界。”
“但對我來說,看到的卻隻有一個苦字,這人間太苦了。”
“它們就像是一顆顆種子。”
“在我道心之中,生根、發芽。”
“我做不到視而不見。”
“但卻又無能為力。”
許由歎了口氣道:
“月繭仙子,還記得我曾在烏鹫國那小鎮上救下的那個小姑娘嗎?”
“後來我不放心,偷偷去看過她一次。”
“我原以為,有了我們的救助,她至少能夠衣食無憂。”
“但我再次看到她時,卻隻看到了她那如小土堆般,小小的墳冢。”
“她死了,不是死在鬼物手中,而是被一輛路過的馬車撞死的。”
“與她相依為命的奶奶,也沒能熬過那年冬日的第一場大雪,死于饑寒交迫。”
說着,許由擡起了一直低下的頭,眼神毫無生氣地盯看向東方月繭,久久沉默。
面對這支離破碎的眼神。
東方月繭心頭猛然一沉。
因為她明顯能夠感覺到,此刻的許由在拒絕她的安慰、理解甚至傾聽。
此刻的許由,更像是在做某種交代。
許由在沉默片刻後,空洞的眼神總算有了一絲光彩,然後才繼續道:
“也是那一日,我心中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我想替我的真身,許太平死一次。”
在東方月繭驚愕的目光之中,許由微笑着繼續道:
“這種死,并非肉崩解、元神湮滅。”
“而是舍去一身修為,将自身置于紅塵俗世,将這人間的生老病死,萬般苦楚,一一體驗一回。”
“最終,如這世間萬千俗世生靈那般,塵歸塵土歸土。”
“你們的大道,是求生。”
“我的大道,是求死。”
東方月繭深吸了一口氣,眼眶通紅道:
“所以二十年前的那一日,你才會那般不辭而别?”
許由臉上帶着些許歉意道:
“當年不辭而别,還請仙子見諒。”
東方月繭搖了搖嘴唇,聲音帶着一絲鼻音道:
“我不會原諒。”
許由眯眼一笑。
東方月繭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語氣充滿了懷疑道:
“這麼做,除卻經受些苦難,有何用處?”
